青灯的光映着青云阁弟子年轻却狂热的脸,他们举着染血的名单,喊得嗓子都劈了。小洛蹲在药圃最里面的角落,听见后排有人悄悄问:“加入你们,真能报仇?”
“当然!”领头的弟子拍着胸脯,腰间的玉佩撞出脆响,“只要入了我青云阁,阁里的功法、法器随便用,哪怕你要踏平黑风寨,长老们都能给你调遣弟子!”
小洛捏着锄头的手紧了紧。他想起去年冬天,那个在广场角落卖柴火的阿牛。阿牛爹娘死在山洪里,本与谁都无仇,却被这些弟子说“山洪是魔教妖人作法引来的”,三番五次怂恿他“报仇雪恨”。后来阿牛真的去了青云阁,再回来时,眼里的光没了,只剩片麻木的红——他成了阁里最底层的杂役,每天劈柴挑水到深夜,别说报仇,连把像样的剑都摸不到。
“报仇”两个字,在这里像块涂了蜜的饵。
钓的是那些心里有洞的人。爹娘死了的,家产被抢的,甚至只是日子过得不顺心的,都能被他们说成“仇人的错”。等你咬着饵跳进去,才发现那蜜底下藏着的钩子,能把你的骨头都勾碎。他们要的从不是“帮你报仇”,是要你的力气,你的命,你的一辈子——让你变成挥剑的手,变成挡箭的盾,变成他们巩固势力的砖,一块块砌进“仇恨”的墙里。
小洛望着祭台上那些晃动的人影,忽然觉得他们像群被圈养的牲畜。饲养员每天给他们喂“仇恨”的草料,告诉他们“外面的狼会吃了你”,等养肥了,就拖出去宰了,肉和皮都成了饲养员的战利品。而那些牲畜到死都以为,自己是为了“反抗狼”而死的。
“想想你爹临死前的眼神!”弟子还在喊,声音像淬了毒的针,“难道你要让他死不瞑目?”
人群里有个穿粗布衫的少年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小洛认得他,是隔壁药铺掌柜的儿子,他爹上个月病死了,跟谁都没仇。可此刻,那少年眼里竟也燃起了火,像被投入火星的干草堆。
多容易啊。
把你的痛苦放大,把你的不甘点燃,再给你指个“仇人”,你就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交出去了。往后余生,醒着是为了恨,睡着是为了恨,连吃饭喘气,都成了“为仇恨积蓄力量”。他们偷走你的时间,你的思想,你的人生,最后还要让你觉得,能被这样“利用”,是种“荣耀”。
风卷着药圃的草药香飘过,冲淡了些祭台的血腥味。小洛低下头,继续给药苗培土,指尖触到湿润的泥土,踏实得很。光剑在怀里安静得像块石头,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让他安心——它不会喊“报仇”,不会说“荣耀”,只会在他需要时,透出点灵海的光,提醒他:你是你自己的,不是谁的仇恨养出来的傀儡。
祭台的喧嚣还在继续,像场停不下来的闹剧。小洛慢慢站起身,扛起锄头往药圃外走。路过那个攥拳的少年时,他脚步顿了顿,却什么也没说——有些坑,得自己掉进去过,才知道里面没有“仇人”,只有吃人的泥沼。
他要回去晒今天采的薄荷了;太阳正好,薄荷的香味能压过广场上那股虚伪的血腥气,这比什么都重要。
青灯的光渐渐淡了,天边泛起鱼肚白。青云阁的弟子们收了祭台,人群像退潮的水,往各自的方向涌。小洛扛着锄头往药铺走,路过巷口时,撞见卖柴火的阿牛——他刚从青云阁回来,肩上的扁担压弯了腰,扁担两头的柴火捆得歪歪扭扭,额角的淤青还没消。
“小洛?”阿牛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咋不去?他们说……说入了阁能学本事。”
小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手背上新添的烫伤。那是杂役房的烙铁烫的,青云阁的规矩:“不听话的,就得受点教训。”
阿牛低下头,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他们说……说你不肯入阁,就是通敌。”
这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小洛心口。他早该想到的。当所有人都朝着一个方向跑,那个站在原地的人,哪怕站得笔直,也会被当成“错的”。就像去年那个质疑“黑风寨不全是坏人”的老汉,明明说的是实话,却被当成“帮凶”,最后只能举着木牌跪在祭台前——不是他信了,是不信的代价,他付不起。
小洛摸了摸怀里的光剑,剑身的冰纹硌着肋骨。他知道自己握的是什么:是灵海的光,是不被仇恨裹挟的清醒,是“报仇不是活着的全部”的道理。可这些“真理”,在狂热的人群里,轻得像片羽毛。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往后的日子。
青云阁的弟子会指着他说“地灭魂本就与魔教勾结”;广场上的摊贩会躲着他,怕沾染上“通敌”的嫌疑;连那个递给他糖葫芦的老伯,或许也会在旁人的指点下,慢慢收回善意的目光。他们不需要证据,不需要逻辑,只需要一个“异类”来倾泻不安——而他,这个不肯加入“仇恨阵营”的人,就是最好的目标。
就像暴雨天里,所有人都往屋檐下挤,你偏要站在雨里,哪怕你知道“淋雨未必会死”,也会被骂成“疯子”。你的真理再对,也敌不过“大家都觉得你不对”。
阿牛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阁里的长老如何“器重”新人,说只要“立了功”就能摆脱杂役身份。小洛听着,忽然想起灵海里的玄龟——它驮着山岳在深海里漂了万年,从不在乎有没有鱼认同它的方向。它的“对”,从不是靠别人的眼光证明的。
“我得去送药了。”小洛打断阿牛,扛起锄头往前走。
巷口的风卷着尘土,迷了眼。他知道前路不会顺,知道那些“你不对”的声音会像影子一样跟着他,知道或许有一天,连握剑的力气都会被流言蜚语耗尽。但他怀里的光剑是暖的,药篓里的薄荷是香的,这些真实的温度,比任何“大家觉得”都重要。
当全世界都觉得你错了,或许真理会暂时沉默。
但只要你自己没丢了它,总有一天,它会像灵海的光一样,在最深的夜里,照亮你脚下的路。
小洛抬头看了眼渐亮的天,脚步没停。阳光穿过云层,落在他的药篓上,把薄荷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孤孤单单的,却很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