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力凝成的金芒顺着结界的缝隙往里钻，小洛指尖的震颤突然变得杂乱——不是遇到了阻碍，是探息术同时触到了三种截然不同的力：缠骨藤的腐劲、箭阵机关的锐劲，还有灵技罗盘散出的青铜钝劲。这三种力在结界内侧撞在一起，没有主次，没有避让，像三群抢食的野狗，乱哄哄地搅成一团。
“有意思。”小洛眉梢挑了挑，又放出一缕更强的悬力，故意带着星陨阵青石的锐光，像在宣告“强者来了”。可结界内侧的反应依旧混乱，缠骨藤没加快蠕动，箭阵的齿轮没提前绷紧，连罗盘的转动都没多添半分力道，仿佛这股更强的力，和刚才那缕弱的没什么两样。
他又换了种方式，让悬力裹着点刚从伤口渗出的血，故意示弱，像个快撑不住的闯入者。结果还是一样——三种力依旧在乱撞，没有哪一种因为“猎物变弱”而变得更凶，也没有哪一种因为“威胁减小”而收敛半分。
九影迷踪兽突然嘶鸣一声，膜翼指向右侧石壁。小洛顺着它的目光看去，探息术的金芒刚好映出那里的景象：一道暗门后，堆着十几具枯骨，有的骨头上嵌着箭簇（刻着“鸝”字），有的被藤蔓缠得变形，还有的头骨裂着奇怪的缝，像是被罗盘的力震碎的。这些枯骨的气息强弱不一，有的带着浑厚的悬力残留，显然生前是强者；有的气息微弱，更像误入的普通人。
可他们的死状，几乎没什么区别。
“对待强者和弱者，用的是同一种乱拳。”小洛低声自语，指尖的悬力慢慢收回，金芒里的混乱气息看得他心头发沉。这阎罗森殿根本没有“等级”的概念，不管来的是龙是虫，都用箭阵、藤蔓、罗盘结界这一套来招呼，力道、时机、手段，全凭那股子混乱的本能，没有丝毫章法。
就像个没有脑子的巨兽，不管猎物是狮子还是兔子，都只会张开嘴乱咬。
他忽然想起冷院的药圃，老医师总说“治寒病用温药，医热病用凉剂，辨症施治才是理”。可这森殿倒好，管你是什么“症”，全用一副猛药，难怪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没有等级划分，就没有针对性的秩序，强者得不到应有的忌惮，弱者得不到应有的“筛选”，最后只能是乱成一锅粥，让所有闯入者都落得差不多的下场。
“核心问题就在这。”小洛摸了摸怀里的星陨阵青石，石面的星纹映着暗门后的枯骨，“一个地方若是连‘谁该重点提防’都分不清，那它的防御再凶，也只是虚张声势。”
就像刚才的箭阵，若是能分清他的实力，集中火力猛攻他的伤口，他未必能那么快逃进甬道；可箭阵偏偏乱射一气，反而给了他喘息的机会。
九影迷踪兽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手背，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结界内侧的混乱力场，像是在说“这样的地方，不难对付”。
小洛笑了笑，确实不难对付，却也最棘手——你永远猜不到它下一秒会用什么乱来的手段。
他抬头看向那片青铜辉光，灵技罗盘的转动声里，终于透出点不一样的韵律，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困惑”——或许这罗盘也在纳闷，为什么自己的“地盘”会乱成这样。
“没有秩序，才是最大的破绽。”小洛拍了拍九影迷踪兽的颈侧，“既然它分不清强弱，那我们就给它来个‘以乱破乱’。”
他再次放出探息术，这次不再是探测，而是故意将悬力拆成无数缕，有的强、有的弱、有的带着血痕的气、有的裹着星陨石的光，像撒了把不同味道的饵，往结界内侧的混乱力场里钻。
金芒炸开的瞬间，结界后的动静果然变了——箭阵的齿轮转得忽快忽慢，缠骨藤有的往前冲、有的往后缩，连灵技罗盘的转动都出现了瞬间的卡顿。
“就是现在。”
小洛低喝一声，九影迷踪兽膜翼一振，幻境裹着两人，像道灰光，直直冲向探息术标出的结界薄弱点——那里的混乱力场刚好出现了一瞬的“空白”，是三种力互相牵扯时露出的缝隙。
穿过结界的刹那，小洛听见身后传来“砰砰”的巨响，像是箭阵射偏了方向，缠骨藤缠成了死结。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紧星陨阵青石，任由灵技罗盘的青铜辉光将他吞没。
混乱的地方，就得用混乱的法子闯。
至于这森殿为何会没有等级、没有秩序……
等他摸到罗盘的核心，总会有答案的。
青铜辉光漫过脚踝时，小洛才真正看清灵技罗盘的模样。
比想象中大得多，足有半座院子那么宽，青铜盘面嵌在地脉深处，边缘爬满暗绿的锈，却掩不住刻痕里的流光——二十八宿的星纹正在缓缓转动，角宿的光偏冷，心宿的光偏沉，箕宿的光带着风的流动感，像把打散的星子，被硬生生按在了铜盘上。
可这本该规整的星轨里，却缠着乱麻似的藤。缠骨藤的须根钻进星纹的刻痕，把“昴宿”（天之力对应的星）缠得几乎看不见，又在“轸宿”（风之力）的位置盘成死结，像有人故意用藤蔓搅乱了盘面的秩序。更远处的箭簇散落得到处都是，有的箭杆斜插在罗盘边缘的石缝里，“鸝”字被铜锈糊了一半，看着竟有些滑稽。
小洛蹲下身，指尖碰了碰缠在“昴宿”上的藤。藤尖立刻喷出点黑汁，却没什么力道，落在青铜盘上，只留下个浅浅的印。“连害人的力气都快没了。”他低声笑了笑，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涩。
探息术的金芒还在周围游弋，反馈回来的信息越来越清晰：这罗盘的核心力场早就乱了，不是被“鸝”字势力破坏的，是它自己在血月那晚就崩了——繁城的地脉断了，支撑罗盘运转的“灵枢”散了，就像人没了心，再精密的机器也只会生锈、卡顿、被藤蔓趁虚而入。
“所以‘鸝’只是刚好撞上了。”小洛摸出那支刻着“鸝”字的箭，放在罗盘的“昴宿”位置。箭杆上的字与星纹里残留的天之力气息碰了碰，竟发出极轻的“嗤”声，像水火不容。“血月那晚，天之力的人或许真的带了膜翼怪物，可就算没有他们，断了灵枢的繁城，迟早也会被自己的混乱拖垮。”
就像座地基塌了的楼，就算没人拆，风刮雨淋久了，也总会塌的。“鸝”不过是那场风雨里最显眼的一道闪电，被后来者记住了，便成了“毁城”的罪魁祸首，成了森殿如今这副模样的“借口”。
羽魂说“若能重来，绝不踏入”，可就算没有羽魂和那些好奇的闯入者，这森殿也只会更乱——没有灵枢维持秩序，没有地脉滋养生机，连罗盘的星纹都在乱转，自然分不清强弱，辨不出主次，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防御，最后把自己困成一座死城。
九影迷踪兽走到罗盘中心，用蹄尖轻轻踩了踩盘面。青铜盘发出“嗡”的一声闷响，星纹里的流光突然亮了亮，像是在回应。小洛抬头望去，那些被藤蔓缠住的星纹，在光里隐约显出当年的模样：角宿的光护着城楼，心宿的光稳住地基，箕宿的光吹散瘴气……那时的罗盘，该是繁城的“定盘星”，而不是现在这副被藤蔓啃噬的样子。
“真是可惜了。”
他低声叹道，不是为那些死在箭阵里的人，也不是为那个叫“鸝”的图腾，是为这座城。它本该是星图上的一点光，却因为一场血月、一次地脉断裂，成了藏在黑暗里的乱坟岗。连“毁灭”都来得这么潦草，连个真正的“凶手”都找不到，只能把“鸝”当台阶，让后来者有个可以归咎的对象。
探息术的金芒渐渐散去，最后一缕悬力触到罗盘最中心的凹槽——那里该是灵枢的位置，此刻只剩个空穴，积着厚厚的灰。小洛伸手摸进去，指尖触到块冰凉的东西，不是青铜，是半片碎玉，玉上刻着个模糊的“繁”字。
是当年繁城的印记。
他把碎玉捏在手里，玉片的凉透过皮肤传过来，像在哭。
“没有鸝，你也会变成这样。”小洛对着空穴轻声说，“可你本该更好的。”
九影迷踪兽蹭了蹭他的手背，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罗盘的流光，像是在安慰。小洛笑了笑，把碎玉揣进怀里，又看了眼那支刻着“鸝”字的箭——现在再看，那扭曲的笔画也没那么狰狞了，不过是个被推出来顶罪的符号。
真正的问题，从来都藏在最深处。
就像这空了的灵枢穴，就像这断了的地脉，就像一座忘了自己“为何而存在”的城。
他站起身，青铜辉光在身后慢慢暗下去，缠骨藤又开始慢吞吞地往星纹里钻。小洛没有回头，有些地方的混乱，不是靠一个人就能理清的。
他已经找到星子落的痕迹——就在灵枢穴的碎玉里，沾着星陨阵青石的气息。也弄清了“鸝”的真相。
够了。
只是走出结界时，他摸了摸怀里的碎玉，总觉得那点凉意，像座城的叹息。
多好的地方啊，最后却只能靠一个“借口”，来遮掩自己的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