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把冻得发僵的手凑近火堆，掌心的冻疮被火烤得发疼，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望着跳跃的火苗，突然低低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种被水泡透的绵软：
“你知道最让人难受的是什么吗？是我总能想起刚进青云阁的那天。”
他的目光飘向远处被雪覆盖的山峦，像是透过风雪看到了过去：“那天我穿着新做的灰布衫，怀里揣着娘给的平安符，站在阁门口的石狮子旁，觉得这里的天都是蓝的。师兄们笑着拍我的肩，说‘好好学，以后能当白袍医师’；师父把炼药的基础册递给我时，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说‘莫急，慢慢来’。”
“那时候多好啊。”他重复着，像是在咀嚼一块化不开的糖，“不知道什么阁规森严，不知道什么人情冷暖，就觉得只要肯下力气，就能把日子过成盼头里的样子。那时候的天是干净的，笑是真的，连风里都带着活灵草的香。”
火堆突然“噼啪”爆了个火星，烫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没躲，只是盯着那点焦痕发愣：“可后来呢？后来我知道了，师兄拍我肩是为了让我替他值夜班，师父说‘慢慢来’是因为我没给送礼。那些笑脸底下藏着钩子，那些好话里裹着刀子——这些事，我现在一眼就能看穿，可那时候……那时候我就是头蠢驴，人家给根胡萝卜就跟着走。”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胳膊上的青纹又开始隐隐作痛：“我常想，如果刚进青云阁的那天，站在石狮子旁的是现在的我——是这个知道该给谁送礼、该对谁设防、该在什么时候装聋作哑的我，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被扔进毒池，不会断了腿，不会像现在这样，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山风卷着雪沫子灌进火堆，火苗猛地矮了下去，又挣扎着窜起来。青年望着那团忽明忽暗的火，眼底翻涌着悔意，像翻涌的沸水：“那时候的我，要是能有现在一半的心思，哪怕只是一半……”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把脸埋进膝盖。火堆的光在他背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个被往事反复拉扯的困兽。小洛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明白，那些让他抱怨不休的，从来不是现在的狼狈，而是“本可以不这样”的执念——是知道了答案，却再也回不到考场的绝望。
就像一个人捧着碎掉的瓷碗，反复想的不是碗有多疼，而是“如果当初拿稳一点就好了”。可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这种“如果”。
山风突然停了，火堆里的柴枝噼啪一声爆开，火星溅在青年的裤脚上，他却浑然不觉。
小洛的声音很轻，却像块冰锥，直直扎进他心里：“如果？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他看着青年那张被风霜啃噬的脸，“你当初对人掏心掏肺，对师兄送礼，对师父奉承，说到底，不就是想让他们看见你好的一面？想让他们觉得你‘有用’、‘懂事’、‘值得拉拢’？”
青年猛地抬头，眼里的震惊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喉咙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时候你穿着干净的灰布衫，能看管炼傀炉阵眼，手里有点小权力，他们自然对你笑，对你好，把你捧得像回事。”小洛捡起根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天平，“这边是你能给的‘好处’，那边是他们给的‘笑脸’，本来就平得很。”
他用树枝敲了敲天平的另一端：“可现在呢？你中了毒，瘸了腿，怀里只剩半块破戟片，连替人值夜班的力气都没有了——你这端的‘好处’空了，他们那边的‘笑脸’自然就变成了‘冷脸’，有什么奇怪的？”
青年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反驳，却被小洛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他们对你的方式从来就不是极端，是你自己的位置变了。你站在高处时，他们仰头看你；你摔进泥里时，他们低头踩你——这不是针对你，是这世道的规矩，对谁都一样。”
雪地里的天平被风吹散了痕迹，青年望着那片空白，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这次不是隐忍，是真的哭了，哭声闷在掌心里，像头受伤的兽，终于肯泄露出一点真实的疼。
“原来……是这样……”他哽咽着说，“我还以为……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小洛没再说话，只是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有些真相确实残忍，却比抱着“如果”的幻想更有用。就像青年身上的毒，疼得钻心，却能让他清醒地知道，自己还活着，还能感觉到疼。
而活着，总能找到点别的东西，来代替那些失去的“笑脸”。
青年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肩膀还在微微耸动，像株被风雪压弯的芦苇。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的血污混着泪水，在脸上画出几道狼狈的痕迹。
小洛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想起老医师曾说过的话：“这世道的泥沼里，最不缺的就是把自己往死里逼的人。”他往火堆里添了根干柴，声音放得更缓了些：
“你总说‘如果当初怎样’，其实是把别人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了。”他指了指青年胳膊上的青纹，“这毒是你自己要中的？这腿是你自己要断的？那些把你当工具耍的人，难道不是他们主动凑上来的？”
青年的指尖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反驳，却被小洛的目光定在原地。“你以为自责就能改变什么？”小洛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能让青云阁的人把你的腿接好？还是能让那些消遣你的人跟你道歉？”
山风卷着碎雪掠过火堆，把两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拉得很长。“我以前也这样。”小洛突然说，目光飘向远处的雪峰，“弄丢第一片星陨戟碎片时，我在瘴气里待了三天三夜，反复想‘要是我再快一步就好了’，‘要是我没信错人就好了’，到最后差点把自己逼疯。”
他收回目光，落在青年脸上：“后来才明白，有些事，错的不是你。就像走路时被石头绊倒，你该做的是把石头踢开，而不是蹲在原地怪自己‘为什么不长眼’。”
青年低头看着自己的瘸腿，那道没接好的伤在火光下格外显眼。他想起被阁主打断腿那天，自己跪在地上反复磕头，说“是弟子无能，请阁主责罚”，却从没问过一句“为什么要让我背黑锅”。
“别人的错，凭什么要你来受罚？”小洛的话像颗石子，投进他心里那片死寂的湖，荡开圈圈涟漪，“他们利用你时，可没觉得‘对不起’；把你当弃子时，也没觉得‘过意不去’。你倒好，把所有账都算在自己头上，这不是傻是什么？”
青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只能发出些含混的音节。可心里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却在这一刻悄悄松了——原来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重负里，有大半是自己硬扛的，是他把别人的恶意，当成了对自己的惩罚。
火堆渐渐旺了，暖光映在他脸上，竟让那片浓重的灰翳淡了些。他第一次没有把目光避开小洛，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有了点微弱的光，像是在说：或许……你说得对。
小洛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再多说。有些道理，点到即止就好，剩下的，得让他自己慢慢想明白。就像解铃还须系铃人，心里的结，终究要靠自己亲手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