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突然停了,新叶不再沙沙响,连银绒鼠的吱叫都低了下去,仿佛在等一个答案。
冰瞳少女往前迈了两步,黑衣扫过地上的草叶,带起的不是霜,是细碎的绿。她的手紧紧攥着,指尖的黑丝几乎要嵌进掌心,冰白的瞳仁里翻涌着没说出口的话——那是她守了十几年的林子,是她赖以生存的壁垒,是她眼里唯一的“家”,现在被小洛一句话、一把剑,改成了陌生的模样。
“交代。”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像黑晶源沉在土里的力,“我守着这片黑,不是因为喜欢黑,是因为……这是我唯一会的事。你把它变成绿的,像把我手里的盾劈了,让我站在空地里,连怎么呼吸都忘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发了颤,冰瞳里凝起层水雾,不是泪,是冻住的委屈。旁边的银绒鼠似乎懂了,轻轻蹭她的脚踝,却被她无意识地避开——此刻的她,连这点温暖都觉得扎手。
小洛看着她攥紧的手,指节泛白,像在跟自己较劲。他想起刚离开生泉时,老李头把灵田交给邻居,自己站在路口,连步都迈不开的样子——那不是舍不得田,是舍不得自己活了一辈子的方式。
他弯腰拔出断剑,剑刃上还沾着新草的绿汁。“我没打算赖账。”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些,没有辩解,“我知道你疼。就像有人闯进你家,把你摆了十几年的罐子挪了地方,你看着别扭,心里发空,这滋味不好受。”
冰瞳少女的冰瞳颤了颤,没说话,却没再后退。
“这片绿现在是乱,”小洛抬剑指向远处还在对峙的山魈和翼兽,“但乱不是终点。我会留下来,帮着银绒鼠重新搭窝,赶跑那些抢食的畜生,让黑晶源的光安安稳稳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直白得像阳光:“你要是还想守,就一起。你熟悉林子的路,知道哪里藏着暗坑,我手里的剑硬,能挡横的。要是不想……我也会把这里守到你觉得顺眼为止。”
“顺眼?”少女嗤笑一声,冰瞳里的雾却淡了些,“绿的怎么可能顺眼?”
“那就看到顺眼为止。”小洛的语气没波澜,却带着股犟劲,“就像生泉的稻子,刚插下去稀稀拉拉的,看着糟心,等抽了穗,黄澄澄的一片,就顺眼了。绿的也一样,等银绒鼠在新叶里做了窝,黑晶源的光透着绿芽亮,说不定你看着看着,就觉得……也还行。”
他把断剑递到少女面前,剑柄朝向她:“你要是还气,现在就劈我一剑,出出气。但劈完了,得跟我一起干活——这林子现在是咱俩的事了,你躲不掉,我也赖不掉。”
阳光正好落在剑柄上,映出点暖光。冰瞳少女盯着剑柄,又看了看小洛眼里的坦荡,那里面没有愧疚的躲闪,只有“我惹的事我担”的实在,像块没被打磨过的石头,硌人,却也扎实。
九影迷踪兽突然用头拱了拱少女的胳膊,冰蓝兽瞳里带着点讨好。远处,几只银绒鼠搬来最大的一片蕨菜叶,放在两人中间,像个笨拙的和事佬。
少女的手慢慢松开了,指尖的黑丝淡得几乎看不见。她没接剑,也没劈人,只是转身往黑晶源的方向走,声音飘在风里,冷得像片薄冰,却没了之前的尖锐:
“银绒鼠的窝在东边石缝里,被山魈刨了三个,你去修。我去看看黑晶簇,别被翼兽啄坏了根基。”
小洛笑了,拎着断剑跟上去,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
树枝在手里断了第三回时,小洛终于有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银绒鼠的窝得用半枯的软枝搭框架,再铺上新抽的韧草,最后垫上蕨叶的绒毛——冰瞳少女临走前丢下的话,他记在心里,可手却像不听使唤。刚掰断的树枝带着潮气,脆得像块冻住的饼干,稍一用力就折成两段,落在石缝里,引得躲在旁边的银绒鼠吱吱叫,像是在笑话他。
“笑什么?”小洛对着小家伙们龇牙,指尖沾着草叶的绿汁,“你们搭窝时也没请我当监工啊。”嘴上这么说,还是放轻了动作,指尖捏着树枝慢慢弯,感受着木质里藏着的韧劲,找到最不容易断的角度,轻轻搭在石缝的凸起上。
阳光从新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缝里投下碎金似的斑。小洛眯着眼看窝的框架,左边高了半寸,右边歪了点,像只没站稳的鸟。他叹口气,伸手把歪的地方扶正,指尖触到草叶的软,心里突然有点发愣——长这么大,他要么握剑,要么扛柴,要么在泥里打滚追戾兽,哪做过这么轻的活?
冰瞳少女真的原谅他了吗?
刚才她转身时,黑衣的角扫过他的靴边,没带半点寒气;去检查黑晶簇时,路过被山魈踩烂的蕨菜丛,还弯腰拾了把断茎,动作里带着点心疼,却没再提“黑色”的事。她甚至没再用冰瞳瞪他,只在他笨手笨脚掰断树枝时,远远飘来句“选树皮发灰的枝子,那是半枯的”,声音淡得像风,却比之前的冷言冷语暖多了。
可要说原谅,又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她没说“不气了”,没笑,甚至没正眼多看他一眼。就像这片刚变绿的林子,看着鲜活,土里还埋着没化的黑晶渣,风里偶尔还飘着点旧时光的腥。
小洛把最后一把蕨叶绒毛铺进窝里,软乎乎的,像团云。银绒鼠们试探着钻进去,在里面打了个滚,又窜出来,围着他的脚边转圈,吱吱叫得欢,像是在夸他。他蹲下身,摸了摸最胖那只的头,小家伙的毛暖烘烘的,蹭得他手心发痒。
“或许……她不是原谅。”小洛对着银绒鼠低声说,像在解一道难题,“是知道再揪着过去的事,也没意思了。”
就像黑森林的黑,再怎么怀念,也回不去了。新绿已经冒头,山魈翼兽已经闯进来,银绒鼠们开始在新叶里安家——发生的事,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只能往新的地方流。冰瞳少女大概是懂了,与其站在原地骂他毁了旧窝,不如一起搭个新的。
远处传来冰瞳少女的声音,不算高,却清晰:“黑晶簇第三根有裂纹,带点韧草来,我用魂力粘一下。”
小洛心里一动,拎起身边的草捆就往那边跑,脚步踩在新草上,发出“沙沙”的响。九影迷踪兽从后面追上来,叼着他忘在石缝边的断剑,塞进他手里——兽大概也觉得,现在的气氛,比之前剑拔弩张的时候舒服多了。
冰瞳少女蹲在黑晶簇旁,指尖凝着点淡白的魂力,正小心翼翼地拂过晶面的裂纹。阳光落在她的侧脸,冰白的瞳仁里映着晶簇的光,竟有了点柔和的轮廓。见小洛跑来,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草递过去:“撕成细条,混着我的魂力缠上去,能撑住。”
小洛依言照做,手指还是有点笨,撕的草条歪歪扭扭。冰瞳少女没说什么,只是接过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像两片薄冰撞了下,却没立刻弹开,反而停顿了半瞬。
“谢了。”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听见。
小洛的心跳漏了半拍,突然觉得手里的草条软得像云。他没回答,只是更快地撕着草,看她用魂力把草条缠在晶簇的裂纹上,淡白的光裹着绿的草,像给伤口缠上了新的绷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