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雨下得又冷又急,小洛缩在破庙的角落,听着檐角的水滴砸在青石板上,像砸在空肚子里的闷响。
怀里揣着半块干硬的麦饼,是昨天在镇口帮张屠户劈柴换的,咬一口能硌得牙床疼。他已经三天没喝上热汤了,上次在面馆想赊碗面汤,掌柜的看他的眼神像看条野狗,挥着扫帚赶他:“滚开!地灭魂的崽子,别脏了我的地!”
“地灭魂”三个字,像根冰锥,从迷雾谷那战之后,就没从他耳边摘下来过。
起初只是青云阁的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他“身怀邪术,恐为祸世间”。后来不知怎么传得越来越邪乎,说他能吸人生气,说他靠近谁谁就倒霉,连星陨山脉外围的猎户见了他,都要抄起猎刀骂句“怪物”。
他不明白。地灭魂是死气的极致,可那是他被逼到绝境才动用的力,是护着自己活下去的盾,怎么就成了“邪术”?那些人没见过他被死气啃噬的日夜,没见过他在树洞里发抖的样子,只凭着“地灭魂”三个字,就把他钉在了“异类”的牌子上。
破庙的门被风吹得吱呀响,灌进来的雨丝打在脸上,冷得像耳光。小洛把麦饼往嘴里塞,干得咽不下去,喉咙里像堵着团火。他想起以前在青云观,阿芷总会把面汤熬得稠稠的,卧个鸡蛋,说“吃了暖”;老道会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着他狼吞虎咽,骂句“慢点吃,没人抢”。
现在呢?
他像条丧家犬,躲在破庙里啃干饼,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前几天在山脚下遇到个砍柴的老汉,他想帮忙挑柴换口饭,老汉吓得扔了柴刀就跑,边跑边喊“地灭魂来了”。那一刻,小洛忽然想把自己藏进地缝里——他明明没做过坏事,明明只是想活下去,怎么就成了人人喊打的存在?
雨下得更大了,破庙的屋顶漏下片水,正好打在他的手背上。那里还有噬灵藤留下的淡疤,和被面掌柜扫帚划出的红痕,新旧交错,像幅难看的画。
“要不……就算了吧。”一个声音在心里冒出来,“找个没人的山洞躲起来,像以前躲死气那样,躲到他们忘了有你这么个人。”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藤蔓似的缠上来。他累了,真的累了。被排挤,被孤立,连口热汤都成了奢望,这样的日子,撑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蜷起身子,把脸埋进膝盖。雨声响里,忽然想起老道以前说的“人这一辈子,就像趟泥坑,谁还没摔过几跤?”当时他觉得是废话,现在才懂,摔跤不可怕,可怕的是摔了之后,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可……那些日子是真的啊。
迷雾谷里,死气暴涨时的决绝是真的;兽潮宴上,摸着种子时的期待是真的;药圃里,看着凝气草发芽时的踏实是真的;甚至此刻啃着干饼的饿,被雨浇的冷,被人骂的疼,都是真的。
这些真实的、带着温度的、哪怕是疼的体会,都是他活过的证明。
小洛忽然抬起头,用袖子抹了把脸,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把最后一口麦饼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干涩的味道里,竟品出点韧劲来。
是啊,他是栽倒了。被人排挤,被人孤立,连面汤都喝不上,委屈得想掉眼泪。可那又怎样?他从死气里爬出来过,从迷雾谷里闯出来过,从毒藤的手里活下来过——他已经做得够好了。
干嘛要跟自己较劲?干嘛要因为别人的眼光,就否定自己走过的路?
“原谅你了。”小洛对着空无一人的破庙轻声说,像在对那个想放弃的自己说话,“真的,做得挺好了。”
雨不知何时小了些,檐角的水滴变得疏朗。小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虽然还是冷,还是饿,可心里那点垮掉的劲,慢慢回来了。
他不知道下一秒会遇到什么,不知道那些势力会不会放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喝上一碗热面汤。但他知道,不能就这么躲在破庙里。
他要走出去,哪怕慢点,哪怕再被人骂几句,哪怕还要摔更多的跤。
因为那些真实的体会,那些疼过、暖过、期待过的瞬间,都在推着他往前走。
小洛最后看了眼破庙的角落,那里有他蜷缩过的痕迹,像个暂时的句号。然后他拉高了破旧的衣领,迎着微凉的风,一步一步走进了雨雾里。
路还长,雨还下,但他的脚步,比刚才稳了些。
在镇口的面摊前,小洛第三次被掌柜的用抹布赶开时,手背蹭过油腻的桌角,旧伤裂开道细缝,渗出血珠。
“滚远点!”掌柜的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地灭魂的东西,碰过的碗都得砸了!给你口馊水就不错了,还敢要面汤?”
小洛没说话,只是盯着掌柜手里那块刚擦过桌子的抹布——刚才有个穿锦袍的修士把碗摔了,骂“面太咸”,掌柜的笑着赔罪,连抹布都没舍得往人身上挥。
尊严这东西,在“地灭魂”三个字面前,碎得像面摊地上的瓷片,被人踩来踩去,连响都懒得响。
他不是没试过解释。在被猎户的猎刀逼到崖边时,他说“我没吸过生魂”;在被药铺老板扔出药渣时,他说“我只是想换药”;在被一群修士围堵时,他甚至掀开衣襟,露出能晶的微光:“我能控住死气。”
可没人信。他们只信“地灭魂”的传说,只信青云阁散的流言,只信自己眼里看到的“异类”——一个能在死气里站着的人,本身就是罪。
“若不是怕你拼命……”有次被打得蜷在地上时,他听见一个修士踹着石子说,“早把你挫骨扬灰了。”
小洛当时咬着牙没吭声,血沫子在嘴里泛着腥。他懂这话的意思。那些势力打压他,排挤他,不是怕他强,是怕他“豁出去”——怕他再动用地灭魂的力,怕他鱼死网破,拖着谁一起下地狱。
这种“忌惮”,成了他唯一的遮羞布,也成了最锋利的刀。
最难的时候,他躲在废弃的窑洞里,听着外面搜捕的动静,怀里只有块冻硬的窝头。啃一口,渣子卡在喉咙里,像在吞玻璃。那时他真的想过:若是没了那点实力,是不是反而轻松了?
可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画面——被修士们捆在镇魂柱上,像那些疯癫的修士一样,被光丝抽走神魂;或是被扔进瘴气谷,看着自己的皮肉一点点被腐蚀,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那样的下场,他见过。在迷雾谷的深处,那些被遗弃的骸骨,骨头缝里还卡着没化的镜影碎片。
“尊严?”小洛对着窑洞的黑暗笑了笑,声音哑得像破锣,“活下去,才有资格谈这俩字。”
他想起阿芷偷偷塞给他的药瓶,想起老道在他临走时塞的那袋铜钱,想起自己在兽潮宴上攥过的灵石,想起噬灵藤的毒,想起地灭魂的冷——这些真实的疼与暖,都是他“活着”的证据。
哪怕活得像条狗,哪怕连面汤都喝不上,哪怕被全世界排挤——他还活着,还能喘气,还能在某个下雨的夜晚,躲在窑洞里,原谅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窝头渣,对着空气说,“真的。”
外面的风声渐渐小了。小洛从窑洞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亮了他脸上的伤,也照亮了他眼里那点没灭的光。
他知道,只要那点“实力”还在,只要他还能让那些人“忌惮”,这日子就还得熬下去。或许明天还会被赶,还会饿肚子,还会被人指着鼻子骂“怪物”。
但那又怎样?
他已经从那么多“错”的选择里,跌跌撞撞地走到了现在。
这本身,就值得被原谅。
小洛最后看了眼那片黑暗的山林,转身朝着更深的夜色走去。背影算不上挺拔,甚至有点佝偻,却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