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高塔时,血雾渐渐稀薄,小洛终于看清了那些血袍的差异——之前被统一的猩红迷惑了视线,此刻才发现,那颜色的深浅里藏着分明的层级。
最常见的是血袍,像刚凝固的血,红得沉稳,在光线下泛着暗哑的光泽。穿这种袍子的人最多,他们大多守在街道两侧,做着修补建筑、引导影子的杂事,手腕上的金色锁链又细又短,锁链末端的血玉里,黑气淡得几乎看不见。刚才和他搭话的血袍人穿的就是这种,琥珀色的眼睛里虽有沉寂,却还能透出点活气。
往高塔再走数十步,出现了暗血袍。袍子的颜色深如老墨,只有在血核的红光映照下,才能看出底色里藏着的暗红,像埋在地下百年的血玉。穿暗血袍的人不多,他们站在沼泽边缘,负责看管那些从血雾里升起的影子,动作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小洛注意到,他们的锁链比普通血袍人粗一倍,锁链上刻着细密的符文,末端的血玉里嵌着的黑气凝成了细线,隐隐在蠕动。有个暗血袍人转身时,袍角闪过一瞬的金光,露出里面绣着的半截乌鸦印记——比普通血袍上的更狰狞,乌鸦的眼睛是用红玉镶嵌的。
而在高塔基座周围,守着最神秘的极红血袍。那红色亮得刺眼,像烧红的烙铁,袍子表面流动着细碎的光纹,和血城石缝里的金色纹路如出一辙。穿这种袍子的人只有三个,他们背对着小洛,面向高塔,一动不动,像三尊石像。他们的锁链粗如手臂,直接嵌进高塔的金色血管里,锁链上的符文每隔片刻就会亮起,将血管里的红光引向自己的血袍。小洛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从袍帽的阴影里,瞥见一点青灰色的下颌——那颜色,像极了中了幽黑瘾毒的人。
“看出区别了?”血袍人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声音里带着点自嘲,“血袍染得越红,离‘血主’越近,离自己就越远。”
他指着一个暗血袍人:“他以前是青云阁的炼丹师,被苍玄灌了毒,扔进炼魂炉前被血城救了。现在能管住影子,却记不得自己的名字。”又指向极红血袍的方向,“那三位……没人知道他们的过去,只知道他们能调动血城的力量,代价是……血玉里的黑气会慢慢钻进他们的骨头。”
小洛的心沉了下去。这三种血袍哪是什么层级,分明是被血城力量“同化”的三个阶段:普通血袍还留着三分自我,暗血袍已被抹去大半记忆,极红血袍则成了血城的“零件”,用自身的沉沦换取力量。就像幽黑瘾毒的发作过程,只是这里的“毒”,披着救赎的外衣。
他突然想起自己左臂的旧伤,想起血袍人说的“净灵体碎了才能重铸”。若是接受进化,他会不会也穿上这样的血袍?先是普通的红,再是暗沉的黑,最后变成那刺眼的极红,忘了染坊,忘了魂灵,忘了自己是谁?
流转珠在掌心剧烈震颤,珠身的光与极红血袍上的光纹产生了冲突,发出“滋滋”的声响。高塔顶端的血核突然跳动得更快,红光如潮水般涌向极红血袍,他们身上的光纹瞬间亮起,锁链上的符文也跟着发烫,整个血城仿佛都在回应这股力量。
“血主在等你。”身边的血袍人低声说,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恐惧,“极红袍说,你是‘完美的容器’。”
小洛攥紧流转珠,指节泛白。他终于明白,血城的“救赎”从来都是场交易——用自我换生存,用记忆换力量。而他,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最“合适”的交易者。
可怀里的活灵草籽突然发烫,隔着布都能感觉到那点微弱的生机。小洛望着高塔上流动的血管,望着那些在血袍下挣扎的微光,突然有了答案。
他要的从不是“容器”的资格,是打破这场交易的可能。
哪怕这极红的光再诱人,这血袍的承诺再动听,他也不会穿上。
极红血袍人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朝高塔底层的拱门走去。他们的步伐不快,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锁链与地面摩擦的“咔啦”声,在寂静的血城里格外清晰,像在为这场会面倒计时。
小洛攥紧流转珠,指尖的汗几乎要将珠身的纹路浸模糊。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一个连青云城都待不下去的逃难者,凭什么值得血城之主特意召见?是因为净灵体?可血城里分明有那么多被毒瘴改造过的人,未必缺他一个。是因为流转珠?可这珠子是老神仙给的,与血城素无渊源。
“别想了。”身后传来之前那个血袍人的声音,他没有跟上来,只是站在沼泽边缘,琥珀色的眼睛望着高塔,“血主想见谁,从来不需要理由。我们这些人,连被召见的资格都没有。”他的语气里没有羡慕,只有一种看透了什么的麻木。
小洛回头看了他一眼,突然注意到对方血袍的下摆,有块不起眼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极了染坊王婶补衣服的手法。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这些血袍之下,或许都藏着和自己一样的故事——曾有牵挂,曾有执念,只是被血色的袍子盖住了。
“走了。”极红血袍人在拱门口停下,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没有丝毫温度。
小洛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上。拱门内比外面暗得多,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发光的血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地面的凝胶状岩石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舔舐着。空气中的甜腥味更浓了,隐约还混着点药草香,让他想起苏绾的药铺,心头莫名一暖。
通道尽头是座圆形的厅堂,没有门窗,只有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血珠,足有洗灵泉的泉眼那么大,珠身流动着金色的纹路,正是他在城外看到的那颗“心脏”。血珠下方,跪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裹在极红血袍里的身影,袍帽压得极低,连最基本的轮廓都看不清,只能看见他面前铺着一张残破的羊皮纸,纸上画着的,竟是青云城染坊的地图。
“你来了。”血珠里传出一个声音,不是从血袍人口中发出的,而是直接响彻整个厅堂,像无数人在同时说话,又像只有一个人在低语,“比我预想的,晚了三天。”
小洛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这声音……像极了灵聚仙海那位老神仙的声音,只是更苍老,更沙哑,还带着种被血浸泡过的黏腻感。
“你是谁?”他握紧断刀,警惕地盯着悬浮的血珠。
血珠轻轻颤动,金色纹路亮起又暗下:“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怀里的活灵草籽,快撑不住了。”
小洛猛地低头,怀里的草籽果然不再发烫,反而透着股凉意,像要失去生机。他这才意识到,血城里的甜腥气一直在侵蚀草籽的生机,若不是流转珠护着,恐怕早就枯了。
“幽黑瘾毒的根源,不在苍玄,在我这里。”血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种奇异的诱惑,“他不过是拿了我的残方,炼了炉劣质毒。你要解毒,要救这些草籽,甚至要救外面那些血袍人……只能靠我。”
小洛怔住了。他从未想过,苍玄的毒竟与血城有关。难怪血袍人能克制毒瘴,难怪这里的锁链与炼魂炉的符咒同源——原来这才是最深的秘密。
“为什么是我?”他追问,声音有些发颤。
血珠突然射出一道红光,落在他心口的流转珠上。两道光交织的瞬间,小洛的脑海里炸开无数画面:老神仙在灵聚仙海递出珠子的手,染坊王婶护着草籽的背影,苍玄眼白里的青黑纹路,还有眼前这颗血珠碎裂又重聚的样子……
“因为你是‘破局者’。”血珠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些,像灵聚仙海的老神仙在耳边叹息,“我布了两百年的局,总得有人来拆。”
小洛还想再问,却见那跪着的极红血袍人缓缓抬起头。袍帽滑落的瞬间,他看见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角的痣和灵聚仙海的老神仙一模一样,只是那双眼睛,已经变成了青灰色,像极了中了幽黑瘾毒的人。
流转珠“嗡”的一声爆发出强光,小洛的脑子一片空白。原来所谓的血主,所谓的老神仙,所谓的局……从一开始,就缠在了一起。
而他,这颗被卷入漩涡的“无名之辈”,终于要触碰到最核心的真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