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在脚边缠得更紧了，像无数双冰冷的手，拽着小洛的裤脚。他望着前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灰，眉头拧成个结——青云阁选这么个地方，哪里是约战，分明是把他往绝路上逼。不熟地形，敌暗我明，现在又多了层“对方能跑，自己只能扛”的憋屈，刚生出来的底气，像被雾水打湿的柴火，蔫了半截。
“秘术？”小洛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攥得木剑的竹鞘发响，“合着他们是来打游击的？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留下我一个人在谷里啃石头？”
阿芷低着头，声音轻得像叹息：“阁里的长老说这是‘镜影术’，用精血和法器祭出来的……看着是真人，能动手，能流血，但神魂的根还在青云阁的‘镇魂塔’里。只要塔不倒，他们就能随时抽身。”
她抬起眼，睫毛上沾着雾珠，像挂着泪：“我入阁时，阁主亲自给我种了‘回魂印’，就在心口……你看。”她解开衣襟，露出锁骨下方一点淡红色的印记，像朵没开的花，“危急关头，只要捏碎印信，就能被塔吸回去。”
小洛的目光落在那印记上，像被烫了似的移开，喉结动了动：“所以……你们都有退路，只有我没有。”
这话不是质问，只是陈述，却让阿芷的脸瞬间白透了。她慌忙系好衣襟，手都在抖：“不是的！我没想……”
“我知道。”小洛打断她，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他忽然想起刚穿越时，在黑风林遇到的那只孤狼，被猎人的网困住，明知冲出去是陷阱，也只能龇着牙往前扑——因为身后再无退路。
此刻他就是那只狼。
迷雾谷是网，青云阁是猎人，阿芷是那张网的一根线，线虽软，却也帮着网住了他。可他不怪她，就像狼不会怪缠住脚的藤蔓，要怪，只能怪设网的人。
“跌跌撞撞走了这么久……”小洛望着雾气深处，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狠劲，“从树洞里发抖，到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这些，早就该明白，哪有什么容易走的路。”
他松开攥着剑鞘的手，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重新握住木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们能跑，我能追。他们有镜影，我有能晶。他们想耗，我就奉陪到底。”
刚才那点蔫下去的底气，不知何时又燃了起来，比之前更旺，带着股被逼到绝境的烈。他想起老道说的“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现在看来，自己得做那个“不要命的”。
“你也是一样的……”小洛看着阿芷，眼神里没了刚才的悻悻，只剩种了然的平静，“待会儿动手，你不用留手。该跑就跑，别回头。”
阿芷猛地抬头，眼里的雾珠终于滚下来：“我……”
“别跟我说你不会动手。”小洛扯了扯嘴角，露出点少年人的痞气，“青云阁的眼睛说不定就在哪盯着呢。你演得越像，我越安全。”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但记住，别真往死里砍。我还想活着出来，跟你算欠我的人情。”
雾气忽然动了，像被什么东西搅动，远处传来隐约的钟鸣，沉闷地敲在人心上。
“他们来了。”阿芷的脸色瞬间绷紧，手按在了心口的回魂印上。
小洛深吸一口气，雾气里带着股淡淡的腥甜，像血的味道。他把木剑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剑尖斜指地面。
“走吧。”他对阿芷说，率先迈步走进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里，“让我看看，青云阁的镜影，到底有多硬。”
阿芷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中，手心里全是汗。她捏了捏藏在袖袋里的回魂印信，那是块冰凉的玉佩，捏碎了，就能回到安全的青云阁。可此刻，那玉佩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指发颤。
雾里传来小洛的声音，隔着雾，有点模糊，却很清楚：“别愣着，再不来，我可就当你怯场了。”
阿芷咬了咬牙，也跟着走进雾里。回魂印在胸口发烫，像在催促她“快捏碎”，可她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着小洛消失的方向追去。
迷雾谷深处，钟鸣再次响起，带着股肃杀的意味。小洛握紧木剑，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忽然笑了。
也好。
至少这场仗，不是他一个人在打。哪怕对方随时可能转身跑掉，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也得闯一闯。
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些跌跌撞撞里攒下的倔强——凭什么你们能跑，我就不能赢？
雾气像棉絮似的往领子里钻，小洛紧了紧衣襟，指尖的木剑泛着冷光。他忽然觉得好笑——青云阁这算盘打得，隔着三重大山都能听见响。
什么约战？分明是没本钱的赌徒在耍赖。他们出“镜影”，他出“真身”；他们输了能跑，他输了就是死；他们要的是把他困死在谷里，顺便用他的“失败”立威，从头到尾，都没打算真刀真枪地拼。
“空手套白狼……”小洛低声骂了句，往雾气深处啐了口，“真当我是地里长的傻子？”
他想起穿越以来的日子：被死气追着跑时，嚼着草根硬撑；为了找压制死气的草药，在星陨山脉的瘴气里迷过路；老道骂他“莽撞”，却偷偷在他行囊里塞伤药；阿芷红着脸递来烤焦的浆果，说“能补力气”……这些实实在在的疼与暖，让他比谁都明白，天上掉的从来不是馅饼，是石头。
青云阁想空着手套走他的命，凭什么？
雾气里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有人踮着脚在草叶上走。小洛猛地握紧木剑，转身时，看见三道人影在雾中显形，青灰色的道袍，腰间挂着青云阁的令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淬了冰。
“小洛？”为首的人开口，声音在雾里打着转，有点发飘，“果然有种。”
小洛没说话，只是举剑指着他们，剑尖的寒光刺破雾气：“要打就来，别废话。你们的镜影术，我见识过了——跑起来倒是比兔子还快。”
那三道人影的脸色同时沉了沉，为首的人冷笑一声：“牙尖嘴利。等会儿让你知道，迷雾谷里，嘴硬没用。”
话音刚落，三人忽然动了，青灰色的身影在雾里拉出残影，像三道闪电劈过来。小洛侧身躲过当头一剑，剑风扫过耳边，带着股铁锈味——果然是镜影，连杀气都透着股虚浮。
他借着闪避的势头，往斜后方跳开，后背撞在棵湿滑的树干上。树皮的凉意透过衣衫渗进来，让他脑子更清醒：不能跟他们耗，得找他们的破绽。镜影再像真人，也总有与真身不符的地方，或许是灵力运转的滞涩，或许是对地形的生疏……
“怎么不打了？”为首的镜影嘲讽道，剑招却没停，“是不是怕了？”
小洛没接话，目光飞快扫过三人的脚——他们踩在积着腐叶的地上，竟没留下半分脚印。
就是这里！
他忽然笑了，笑声在雾里荡开：“连脚印都不敢留，也好意思叫约战？青云阁的脸，怕是早被你们丢尽了。”
镜影们的动作明显顿了顿，杀气里多了丝慌乱。小洛抓住这瞬间的破绽，猛地矮身，木剑贴着地面扫过去，带起一串泥水——他没劈人，而是劈向了三人脚下的雾。
雾气被搅散的刹那，他看见三道极淡的光丝从镜影头顶升起，像风筝线似的往谷外延伸，尽头隐在浓得化不开的雾里——那是镇魂塔的方向。
“原来你们的命根子在那儿。”小洛眼神一凛，手腕翻转，木剑直刺为首镜影的胸口，“那我就先剪了你们的线！”
镜影慌忙回剑格挡，两剑相撞，发出“嗡”的一声，震得小洛虎口发麻。但他看清了——对方回剑的速度虽快，手腕却有瞬间的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是镜影的弱点！受创会牵连神魂，动作难免滞涩。
小洛忽然不慌了。他往后跳开，拉开距离，望着那三道有些狼狈的镜影，嘴角勾起抹冷峭的笑：“想困我？想空手套白狼？行啊。”
他用剑鞘敲了敲树干，声音在雾里传得很远：“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儿——你们的镜影能撑多久，我就能陪多久。等你们的真身疼得受不住了，看谁先跑。”
雾气又开始翻涌，像是在呼应他的话。小洛握紧木剑，背靠着湿滑的树干，望着那些青灰色的身影，眼里再无半分犹疑。
空手套白狼？
那也得看狼答不答应。
他从树洞里爬出来的时候，就没怕过谁的算计。迷雾谷也好，镜影术也罢，不过是又一道坎。他跌跌撞撞走了这么远，早就学会了——坎高了，就踩着对方的骨头过去。
“来啊。”小洛扬了扬下巴，剑尖直指镜影，“让我看看，你们这‘空手套’，到底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