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泉的风裹着点戾魂谷的腥,吹在草叶上,没带起半分活气。小洛坐在灵田边的坡上,指尖悬在一丛草前,没敢碰——那些草是灰绿色的,叶尖卷着焦边,像被戾火燎过,摸上去硬邦邦的,没有寻常灵草的多汁软嫩。
他记得刚到生泉时,这里的草不是这样的。那时的草叶泛着莹润的绿,沾着晨露能映出光,用指尖一碰,能挤出带着甜气的汁。药农们说,是生泉的暖水养的,连草根都带着点温。可现在,离戾魂谷最近的这半亩灵田,草都成了这副模样,像被抽走了魂,只剩层枯槁的壳。
“是戾气渗过来了。”小洛轻声说,指尖终于落下,捏住片草叶。草叶脆得很,稍一用力就断了,断口处没有汁液,只有点干硬的纤维,像晒了半年的柴。他想起戾魂谷的黑砂,那些东西被风吹过谷口,落在生泉的土地上,一年比一年多,连最耐活的共生草都开始打蔫。
坡下的药农正往草上泼生泉水,可水一沾土就沉了,草叶连颤都没颤。有人叹着气说:“再这么下去,生泉就成第二个戾魂谷了。”另一个人接话:“初绞的人还嫌不够,非要把戾典开在谷口,这是想把咱们的根都刨了啊。”
小洛的手慢慢攥紧,断草的纤维扎进掌心,有点痒,像有细小的戾气在往里钻。他突然明白,那些草不是死气沉沉,是在熬。熬着戾风的刮,熬着戾气的浸,熬着不知道能不能等来的转机——就像他自己,熬着玄衣人的算计,熬着七珠的威胁,熬着那场躲不开的戾典。
风又起了,吹得灰绿的草叶往一个方向倒,像一片伏低的浪。可小洛看见,有几株草的根须正往土里钻得更深,在干裂的泥缝里,藏着点极淡的、快要看不见的新绿。
他松开手,断草从指缝漏下去,落在坡上。腕间的守心纹突然亮了亮,绿纹顺着指尖往下淌,落在那丛草的根上。草叶没立刻活过来,可那点新绿,似乎深了那么一丝。
“你们熬得住,我也熬得住。”小洛对着草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生泉的草不会一直死气沉沉,就像他不会一直被戾气压着。戾典也好,七珠也罢,不过是让根扎得更深的土。
小洛站起身,往灵田深处走,那里的草还带着点活气。他要去看看守心纹能护得住多少,要去看看生泉的暖,到底还能焐热多少土。
小洛的指尖捻着灵田的土,土粒间缠着根细如发丝的黑纹——那是森殿文书上印着的“辖地符”残痕,本该是护佑灵田的印记,此刻却像道吸走生气的管,正往土里渗着淡不可闻的戾煞。
“生泉本就是森殿的‘下辖灵地’。”他对着土缝轻声说,声音里裹着点说不清的涩。文书上写得明白,圣灵城没败时,生泉是森殿钦定的“养灵场”,每年要往森殿送三批共生草,换回护田的符篆。可自从圣灵城成了阎罗森殿,送来的符篆一年比一年薄,要的供奉却翻了倍,去年冬天送来的“净土符”,竟混着半道戾魂纹。
他扒开田埂边的土,底下露出块褪色的界碑,“阎罗森殿辖”五个字被风雨蚀得模糊,却还能看清刻痕里嵌着的黑砂——那是森殿派来的“巡田使”靴底带的,他们每次来都要踩坏半亩苗,说是“验灵”,实则是在找借口索要额外的供奉。
“他们哪是在管,是在榨。”小洛的指尖在界碑上划了划,黑砂簌簌往下掉。灵田的水脉与生泉主泉相连,而主泉的源头,恰好在阎罗森殿的地基下。森殿的戾煞顺着泉脉渗下来,就像树的根烂了,枝叶怎能不枯?那些卷叶的草,发黑的土,说到底,都是森殿自身的腐气,顺着“辖地”的名分,一点点往生泉的骨血里钻。
远处传来药农的咳嗽声,老李头正往草上泼兑了生泉暖的水,可水一沾土就泛开圈浅黑,像被什么东西吞了。“森殿的文书又来了。”老李头的声音带着哭腔,“说今年要加三成供奉,不然就收了灵田,改种戾魂草。”
小洛的手猛地攥紧,界碑的碎渣扎进掌心。他想起去年巡田使腰间的戾珠,黑沉沉的,与玄衣人胸口的那颗有七分像——原来森殿与初绞,早就借着“辖地”的由头,暗通款曲。灵田的污染,或许不只是自然扩散,更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要不了多久……”他望着灵田深处,那里的草还勉强透着点绿,可根须怕是早已被泉脉里的戾煞缠上,“这里会变成第二个戾魂谷的附庸,连最后这点暖都留不住。”
守心纹突然在腕间亮了,绿纹顺着泉脉的方向延伸,在土下织成道细网。小洛能感觉到,那网正与泉脉里的戾煞角力,像在说“还有救”。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生泉在森殿的管辖下又如何?辖地的文书能写尽归属,却锁不住一颗想护着这片土的心。
“就算是辖地,”他往灵田深处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它烂掉。”
至少在戾典之前,要让守心纹的力量,比森殿的腐气,更先钻进土里。田埂边的界碑还在风里晃,可小洛的脚印,已经盖住了那些渗进来的黑砂。
小洛指尖划过草叶的焦边,那点脆硬的触感像块小石子,硌在心里。灵田的草确实犟,被戾风刮得伏在地上,第二天仍会慢慢直起腰;被黑砂盖了半寸,根须也会绕开砂粒,往更深的暖土里钻。他总觉得这些草像自己——初到生泉时被当成煞星,被玄衣人踩碎灵田,被七珠的凶气压得喘不过气,可每次都咬着牙没趴下。
“不卑不亢,不屈不挠……”他对着草轻声念,像在念给自己听。风卷着戾魂谷的腥气过来,草叶齐刷刷往一边倒,却没有一片彻底折断,叶尖都倔强地翘着,像在跟风较劲。这股劲,他太熟悉了——当年在戈壁上,渴得快晕过去时,也是这股劲推着他爬向仙人掌;被逃难的队伍丢下时,也是这股劲让他没坐在原地等死。
可指尖再往下探,摸到草下的土,他的心就沉了沉。土缝里嵌着黑砂,是戾魂谷的戾气凝成的,草的根须绕着砂粒走,却总有绕不开的地方,那些被砂粒缠住的根,已经开始发黑。就像他自己,守心纹再暖,能护得住灵田的一角,却挡不住阎罗森殿漫过来的阴气;能避开玄衣人的明刀,却防不住七珠在戾典上布下的天罗地网。
“草终究是草啊。”小洛叹了口气,拔起一株草。根须上缠着黑砂,像裹了层洗不掉的垢,可就算这样,根的末端还是缀着点新冒的白芽,是拼命往暖土里钻的痕迹。他突然想起药农说的“风过草低头”,不是不犟,是知道硬顶会被拦腰折断,只能弯着腰熬,熬到风停。可风若是不停呢?若是像阎罗森殿的阴气那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压过来呢?
他把草重新插进土里,用手把周围的黑砂扒开些,露出底下带着潮气的黄土。守心纹的绿纹顺着指尖淌下去,裹住草的根,那点白芽似乎颤了颤,却没立刻舒展。
“你们的犟,我懂。”小洛站起身,望着一望无际的灰绿草海,“可这世道的风太大,光靠犟,不够啊。”
就像他自己,光靠不卑不亢、不屈不挠,挡不住灵田被污染,拦不住戾典的刀光。草需要雨,需要暖,需要有人把黑砂扫开;他需要比守心纹更硬的盾,比银线更利的刀,需要那些藏在暗处、同样像草一样犟着的人,一起把腰挺直。
风又起了,草叶再次伏低,却在伏低的间隙,透出无数点细碎的白芽,像撒在地里的星。小洛的银白发丝被风吹得乱舞,腕间的守心纹亮得更稳了些。
或许草的智慧,不只是硬熬,是知道在低头时,把根扎得更深。等攒够了劲,等来了同路的雨,总有一天,能让风,为草弯腰。
他往灵田深处走,每一步都踩在草叶上,轻得像怕惊扰了它们的犟。心里却比刚才更清——对抗宏大的风,从来不是一株草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