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的石壁渗着水,滴在小洛的脖颈上,凉得像蛇信子。他靠坐在矿石堆上,光剑斜插在石缝里,冰纹黯淡得像蒙了层灰。青黑色的毒纹已经爬上脸颊,在眼角开出朵狰狞的花,每次眨眼,都觉得有无数小虫子在皮肤下游走。
“试试这个。”靛蓝小影子把团沾了草药汁的线团往他额头上按,线团立刻被冷汗浸透,“石面翁的札记说,穿心莲能暂时压毒……”
话没说完,就被小洛抬手挥开。线团滚落在地,沾了层矿灰。他的眼神涣散,望着洞顶的裂缝,那里漏下的微光在他眼里变成团晃动的光斑,像极了出租屋那盏忽明忽暗的灯泡。
“没用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以前在工地中暑,灌瓶藿香正气水就好;被工头打肿了脸,贴块膏药过几天也消……可这毒不一样,它啃的是骨头里的劲。”
冷光小影子急得用碎片敲他的手背:“你别放弃啊!我们去找解药!去抢青云阁的药房!”
“抢?”小洛突然笑了,笑声空荡荡的,在矿洞里撞出回音,“你看我现在这样,走三步就得喘,拔剑的力气都快没了——去抢?怕是刚到门口,就被他们当成疯狗砍了。”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青黑色的毒纹已经连成了片,像幅丑陋的网。第一次发作时,他还能咬着牙撑着;第二次,他靠着光剑勉强站直;可刚才第三次发作,他像摊烂泥似的倒在矿石堆上,连小影子的呼喊都听不清,满脑子都是朋友的脸。
幻觉里,朋友正坐在出租屋的破床上,往他手里塞半块凉透的馒头:“你看,我早说过吧,折腾啥?安安分分啃馒头,总比现在被毒啃强。”
“是啊……”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折腾啥呢……”
冷光小影子突然用碎片划破他的手背,殷红的血珠涌出来,混着青黑色的毒纹,像滴在墨水里的红。“疼吗?”它嘶吼着,“疼就给我醒着!你忘了王婶的孙子还在等你?忘了老李说‘等出去了要请你吃糖葫芦’?”
疼。可这点疼,比不过毒发时的万分之一。小洛甚至觉得有点舒服,至少这疼是真的,比那些真假难辨的幻觉实在。
他又看见书店的店员了,在幻觉里对他笑,手里捧着那支蔫掉的玫瑰:“你看,其实你早该知道,有些事是做不到的。”他还看见石面翁,摸着胡须叹:“强求不得啊……”
最清晰的是朋友的脸,在幻觉里变得格外真切,正蹲在他面前啃包子:“你看我,守着侄女,守着爹娘,虽然窝囊,可至少安稳。你呢?现在连安稳喘气都难——这就是你非要折腾的下场。”
“下场……”小洛重复着这两个字,突然觉得朋友说得对。他要是当初听了劝,不送那支玫瑰,不跟朋友吵那架,不闯进这神秘世界,是不是就能像块烂泥似的,安稳躺在出租屋里,至少不用被这毒啃噬?
“你看这毒多懂事,”他对着幻觉里的朋友笑,眼角的毒纹跟着抽搐,“知道我累了,就来帮我解脱……”
“醒醒!”靛蓝小影子突然用线团勒住他的脖子,力道不大,却带着股拼命的狠,“你看看这是什么!”它拽着他的手,按在光剑的冰纹上,“这是你说的‘心里的光’!你现在要让它灭了吗?”
冰纹的凉透过掌心传来,像根针,刺破了层厚厚的雾。小洛的视线晃了晃,幻觉里的朋友突然变成了青云阁影卫的脸,正狞笑着说:“终于要疯了?早这样不就省事了?”
他猛地一颤,胸口像被重锤砸过,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次咳出来的,带着点暗红的血沫。
“你看……”他喘着气,对两个小影子说,声音里带着点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湿,“它连幻觉都在骗我……想让我觉得放弃是对的……”
冷光小影子赶紧用寒气裹住他的胸口:“知道是骗你的就好!这毒最阴的就是这招——先让你疼,再让你累,最后用幻觉告诉你‘放弃吧,这才是对的’!”
小洛望着矿洞深处,那里传来搜魂犬的吠声,越来越近。他知道自己可能撑不了多久了,幻觉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真实,直到彻底吞噬他的理智。
可刚才那瞬间的清醒,像颗种子,落进了麻木的心里。
他想起自己说过“丢人?永远不敢去尝试那才丢人”,想起自己送玫瑰时的手抖,想起自己在染坊里说“至少我试过”。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折腾”,难道真的要被这毒定义成“错”?
“我不能……让它说了算……”他咬着牙,用尽全力,把光剑从石缝里拔出来。冰纹依旧黯淡,却在他掌心微微发烫。
幻觉又涌上来了,这次是片广袤的草原,风吹草低,安静得不像话。朋友在草原上对他喊:“过来啊,这里不用打架,不用躲追杀……”
小洛的脚真的动了动,差点朝着那片幻觉走去。可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矿石堆上的血沫——那是真的,是他还活着的证明。
“我……”他握紧光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就算死,也得死在……看清真相的地方……”
青黑色的毒纹已经蔓延到眼底,世界开始变成一片模糊的青灰。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倒在这幻觉编织的“安稳”里。
因为他清楚地记得,当初选择不做烂泥,不是为了什么结果,只是为了“不做烂泥”本身。哪怕现在被毒啃得只剩口气,这个选择也不该被否定。
“走……”他拄着光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去净化营……”
幻觉还在拉扯他,诱惑他,诅咒他。但小洛的脚步,却一步比一步稳。他知道自己可能走不到,可能下一秒就会彻底沉沦,但只要还能迈动一步,他就要朝着真实的方向走——哪怕那真实里,只有刀山火海。
至少,那是真的。搜魂犬的吠声越来越近,带着嗜血的渴望。小洛的耳边,幻觉中的朋友还在呼唤,声音温柔得令人心碎。可他的眼神却愈发坚定,光剑在手中微微颤动,仿佛在回应他的意志。毒纹如活物般在皮肤上扭动,每走一步,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但他紧咬牙关,任由冷汗湿透衣衫。
那些曾经的“折腾”,此刻都化作了支撑他的力量,让他在这虚幻与现实交织的迷雾中,找到了前行的方向。突然,一道幽蓝的剑光划破矿洞的昏暗,小洛强撑着挥出一剑,将逼近的搜魂犬逼退半步。犬齿擦着他的手臂掠过,带起一串血珠,可他却笑了,笑声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那些被毒纹侵蚀的疼痛、被幻觉缠绕的迷茫,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对生的执念,在黑暗中绽放出最耀眼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