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浆果的甜汁沾在指尖,小洛低头吮了吮,舌尖的酸意里裹着点暖。阿芷正踮着脚够高处的枝条,竹篮挂在臂弯里,晃悠晃悠的,像只装了星光的小灯笼。
“够不着就别蹦了,我来。”他伸手摘下那串藏在叶缝里的浆果,紫得发黑,一看就甜得齁人。
阿芷抢过扔进篮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谁说够不着?再长高点我肯定行。”她说着,忽然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塞给他,“早上烤的红薯干,你垫垫肚子,等会儿回去我再给你熬草药——老道说加两颗蓝浆果,能去点药味。”
油纸包温乎乎的,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小洛捏着纸角,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死气是他自己的劫。老道让阿芷帮忙,或许是出于同门之谊,或许是看中她体内的纯灵之气能压一压死气,可没人规定她要做到这份上——夜里守着他假死的肉身不敢合眼,白天变着法找能让他舒服点的东西,连熬药都要琢磨着去药味。
“其实……不用这么费心的。”他低声说,指尖捻着颗蓝浆果,“这是我的事。”
阿芷正往篮子里装最后一串浆果,闻言回头瞪他:“啥叫你的事我的事?在观里住一天,就是一家人。再说了,看着你被死气缠得脸发白,我心里也不得劲。”她顿了顿,忽然挠挠头,声音软了点,“而且……你这人挺好的,不该被这东西困住。”
风穿过浆果丛,吹得枝叶沙沙响,像谁在旁边轻轻叹气。小洛望着她的背影,蓝浆果的甜香混着她身上的艾草味,竟让他想起虚晃之人光影里的暖意——都是不计回报的好,干净得像山涧的水。
他忽然有点想笑。若是虚晃之人真能杀回马枪,突然从哪片林子里钻出来,看见阿芷这么对他,会是啥表情?
大概会先皱着眉,梗着脖子说“妇人之仁”,转头却往她篮子里塞颗最大的浆果;大概会盯着他看半晌,冒出句“还算有点用,没白帮你”,眼里却藏着点松快。
毕竟,那是个死了都要托梦引路的人,哪会真的甘心彻底消失?小洛总觉得,像虚晃之人这样的灵魂,倔强得像石头里的草,哪怕被压得再深,也能从缝里钻出来,说不定哪天就站在身后,拍他一下说“喂,我回来了”。
“等他回来,让他请你吃蓝浆果。”小洛忽然对阿芷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开玩笑。
阿芷愣了愣,随即笑起来,眼尾弯成好看的弧:“行啊,让他摘一篮子最大的——不过他要是敢说我多管闲事,我就用新练的灵力揍他。”
小洛也笑了。
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两人提着的篮子上,蓝浆果的紫在光里亮得像宝石。或许虚晃之人真的回不来了,或许他就藏在某个角落看着。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有人在帮他扛着劫难,有人在盼着他好,还有人让他觉得,这世间的温暖,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
小洛低头咬了口红薯干,甜里带着点焦香。他想,等回去了,除了给能晶摆上蓝浆果,或许该再添块红薯干——虚晃之人当年躲在竹林里发烧时,大概没吃过这么暖的东西。
至于他回不回来,随缘就好。
毕竟,该记着的,都记着了;该走的路,还在脚下呢。
阿芷正踮脚够最后一串蓝浆果,听见小洛提起虚晃之人,手猛地一顿,枝桠弹回来,打在她额头上。她“嘶”了一声,捂着额头转过身,脸颊鼓鼓的,像只被惹恼的小兽。
“他啊,”她撇着嘴,语气里的嫌弃快溢出来了,“就是个傻缺,还是个招蜂引蝶的傻缺。”
小洛挑了挑眉,没接话,知道她这是打开了话匣子。
“以前观里来过个画舫上的姑娘,穿得花里胡哨的,说自己被恶霸追,求他帮忙。”阿芷一边往篮子里捡掉落的浆果,一边翻着白眼,“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姑娘手里的玉佩是假的,说的话漏洞百出,他倒好,二话不说就跟着人走了,结果被那姑娘的相好堵在巷子里,揍得鼻青脸肿——你说他傻不傻?”
她顿了顿,蹲下身拨弄着草叶,声音低了些:“还有南边药铺老板的女儿,明明都订了亲,还天天来找他,送这送那,说什么‘只有你懂我’。他呢,每次都红着脸收下,还傻乎乎地回赠草药,转头被人家未婚夫追着打,照样不长记性。”
阳光穿过浆果丛,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小洛看着她,忽然发现她嘴上骂着“傻缺”,指尖却在轻轻摩挲着一颗最圆的蓝浆果,像是在回忆什么。
“王婶说,以前追他的姑娘能从观门口排到溪边。”阿芷忽然笑了,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有送绣帕的,有送糕点的,还有偷偷把他洗好的衣服藏起来,就为了让他找自己要——他倒好,谁送的都收着,谁的忙都帮,到最后人家姑娘以为他有意思,他还一脸茫然地说‘咱们不是朋友吗’。”
说到这儿,她忽然站起来,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你说他不是花心大萝卜是什么?到处给人希望,自己还浑然不觉。可你要说他坏,他又没对谁动过歪心思,每次被人堵着骂‘负心汉’,他就红着脸站着挨骂,顶多憋出句‘对不起’。”
风卷着浆果的甜香掠过,阿芷的发梢被吹得乱翘。她望着远处的溪流,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知道,他不是花心,是不懂拒绝。”
“那些姑娘里,有真难的,也有假哭的,可他总觉得‘万一是真的呢’。他见不得人掉眼泪,见不得人说‘求你了’,好像拒绝别人一句,比自己挨顿打还难受。”她低头揪着衣角,“王婶说,他小时候被遗弃在观门口,是老道捡回来的,大概是怕了被人丢下,所以总想着对别人好点,再好点,好像这样就不会被讨厌了。”
小洛望着她的侧脸,忽然懂了。阿芷骂他“傻”,骂他“花心”,语气里却藏着点说不清的惋惜——惋惜他的善良被利用,惋惜他的真诚被辜负,更惋惜他到死都没明白,不是所有的“好”都该无底线地给。
“所以他帮你守着能晶,帮我引路,也不是偶然。”小洛轻声说。
阿芷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梗起脖子:“谁要他帮?我自己也能找到!”可嘴角却悄悄软了些,“不过……他要是没死,现在说不定又被哪个姑娘缠上了,哪有空管咱们的事。”
她往篮子里看了看,浆果已经堆得冒了尖,便拎起篮子往回走:“走了走了,再晚回去,老道该念叨了。”
小洛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株倔强的蓝浆果苗,带着点刺,却藏着甜。
原来虚晃之人不是完美的英雄。他有傻气,有笨拙,有处理不好的人情世故,可正是这些不完美,让他的善良更真实,更让人觉得……可惜。
或许这就是人性。好的坏的,傻的灵的,都揉在一个人身上,像蓝浆果的甜里带着酸,才更让人记挂。
小洛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里还留着蓝浆果的甜香。他忽然觉得,该谢谢那个“傻缺”的不完美——正因为他不懂拒绝,才会把能晶留下来;正因为他总想着对人好,才会在死后还引着自己找到光。
风里的甜香更浓了,像谁在轻轻笑着,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傻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