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划过眉骨的旧疤时,总能摸到那道凹陷的弧度——是上次在瘴气谷“掉线”时留下的。当时死气突然暴走,他晕过去前最后看见的,是只青眼狼的獠牙,离喉咙只有半寸。若不是怀里的能晶忽然发烫,把狼逼退了,现在坟头的草大概都齐腰了。
“掉线”从来都不是简单的“睡过去”。对小洛来说,是意识沉入黑潭,身体像摊烂泥,任人拿捏。有次在镇上的柴房昏迷,醒来时发现腰间的药囊空了,连老道给的那枚护符都被扯走了,只留下道被刀划破的衣襟——那些人大概觉得,一个“掉线”的“地灭魂”,就算醒了也没力气追究。
他们没猜错。醒的时候,他连抬手的劲都没有,只能趴在柴草堆里,听着外面传来的笑骂声:“那怪物活该,遭报应了!”
报应?小洛当时咳着血笑了。他到底报了谁的应?
后来慢慢想明白了。人这东西,大概都喜欢看别人摔跟头。自己站得稳时,总盼着旁边的人晃一晃;自己吃着热饭时,见别人啃冷窝头,心里竟能生出点莫名的踏实——好像别人的落魄,能衬得自己的日子更甜些。
就像小时候村里分粮,张三家的孩子总盯着他碗里的红薯,见他的红薯比自家的小,就咧着嘴笑。那时他不懂,现在蹲在破庙的草堆里,看着外面飘的雪,忽然懂了。
谁不想自己好好的呢?谁不想夜里睡安稳觉,白天有热饭吃,不用提心吊胆怕被人追着骂“怪物”?既然这些安稳太难求,那看见有人比自己更难、更落魄,心里那点惶惶,好像就能少些。
“所以啊,我这落魄样,大概正合了不少人的意。”小洛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子溅起来,映亮他眼里的红血丝。上次“掉线”是在三天前,为了抢半袋被野狗叼走的糙米,他追了两里地,结果死气翻涌,一头栽在雪地里。醒来时糙米没了,手腕却被冻得肿成了馒头。
路过的樵夫见了,没帮忙,只是远远地啐了口:“地灭魂也有今天。”
那语气里的快意,像根针,轻轻扎了下,不疼,却有点麻。
可他不怪谁。真的。
他见过太多人为了活下去挣扎的样子:药铺老板为了几文钱跟乞丐吵得面红耳赤,猎户为了块兽皮跟同行拔刀相向,连青云阁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背地里也为了块灵石勾心斗角。大家都在泥里滚,谁又比谁干净多少?
盼着别人受伤,不过是想让自己的伤,疼得轻一点。
小洛把冻僵的脚凑近火堆,靴底的破洞露出脚趾,沾着的雪化成水,滴在火里“滋滋”响。他想起阿芷说过的“人之初,性本善”,或许吧,只是这世道的风雪太大,把那点“善”冻得有点硬了。
“没关系。”他对着跳动的火苗轻声说,像在安慰自己,也像在体谅那些盼着他落魄的人,“你们好好的,也挺好。”
至少证明,这世道还能容得下“好好的”人。
至于他自己?
掉了线,就醒过来。摔了跤,就爬起来。哪怕落魄,哪怕狼狈,哪怕成了别人眼里的“垫脚石”——只要还能喘气,还能把冻僵的脚凑近火堆,就不算输。
火堆渐渐旺了些,暖意在破庙里慢慢散开。小洛靠着草堆闭上眼,这次没敢睡太沉,指尖攥着块尖锐的石子,万一再有野兽来,好歹能划它一下。
他知道,明天醒来,大概还是会有人盼着他更落魄些。
但那又怎样?
他还在这破庙里,守着这堆火,等着天亮。
这就够了。
在市集被菜贩用烂菜叶砸到脚边时,小洛正弯腰捡地上滚落的半块萝卜。烂菜叶的腥气混着泥土味扑过来,他没抬头,只是指尖在触到萝卜的瞬间,让能晶悄悄翻了个滚——腕间的骨纹淡青色一闪而逝,菜摊的木架“咔”地响了声,几根快散架的木条竟莫名归了位。
菜贩骂骂咧咧的话卡在喉咙里,举着菜叶的手僵在半空。他大概没看清那淡青色的光,只觉得这“地灭魂”不像传闻里那么好欺负,嘟囔了句“晦气”,转身进了铺子。
小洛捡起萝卜,拍了拍泥,塞进怀里。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他不是不能掀了这菜摊。真动起手来,十个这样的菜贩也近不了他的身。可那样又能怎样?招来更多修士围堵,又得躲进山里啃树皮,何苦?
不如这样。有意无意露那么一丝半毫——不是威胁,是提醒:我不是真的任人拿捏,只是懒得计较。
这是他在无数次“掉线”后琢磨出的法子。满足大多数人“看他落魄”的愿望,给他们足够的优越感,同时悄悄留一根刺:别太过分,我其实可以不用这样。
就像上次在酒馆,醉汉借着酒劲揪他的衣领,骂“地灭魂的野种”。他没还手,只是任由死气顺着对方的指尖爬了半寸——醉汉忽然杀猪似的嚎叫起来,看着自己手背上瞬间起的红疹,屁滚尿流地跑了。旁人只当是醉汉自己撞了邪,没人怪罪小洛,他却在心里松了口气:既没动手,又护了自己,还没打破旁人“他很落魄”的幻觉。
“体面这东西,得自己挣,也得自己留。”小洛蹲在墙角,把萝卜切成片,就着怀里的冷粥慢慢嚼。阳光透过市集的缝隙落在他脸上,照出眉骨那道浅疤,也照出眼底的平静。
他知道,那些人乐见他被烂菜叶砸、被醉汉骂——这让他们觉得“邪物就该如此”,从而安心过自己的日子。他顺着他们的意,装出几分狼狈,几分落魄,其实是在给自己铺路:少些冲突,少些追杀,就能多些喘口气的功夫,多些找口吃的时间。
这算不得妥协,更像种周旋。就像药圃里的藤蔓,遇到石头挡路,不硬碰,绕着走,反而能爬得更高。
夜里缩在城隍庙的供桌下,听着外面巡夜修士的脚步声渐远,小洛摸出白天藏的半个窝头。能晶在胸口轻轻发烫,像在安抚他。他忽然笑了——那些人以为他走投无路,却不知他只是懒得跟他们计较;他们以为他被命运摁在泥里,却不知他攥着能晶的手,从来没松过。
这种“我其实可以不用这样”的暗示,像根藏在心底的弦。累到想放弃时,弹一下,就能想起自己不是真的软弱;被踩进泥里时,弹一下,就能看见藏在狼狈底下的那点韧性。
所以他能在喝冷粥时尝出米香,能在破庙里对着月光笑出声,能在无数个“掉线”的边缘,硬生生把自己拽回来。
因为他知道:此刻的落魄是真的,但能改变这落魄的底气,也是真的。
满足别人的愿望,留自己一丝体面,在缝隙里找活路,在绝望里偷着乐——这大概就是他能在泥沼里,始终没沉下去的原因。
窝头吃完了,嘴里还留着点甜。小洛往供桌里缩了缩,听着城隍庙的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像在替他数着日子。
明天,大概又会有人扔烂菜叶吧?
没关系。
他照样能捡起那半块萝卜,照样能让能晶闪那么一下,照样能在夜里,对着月光,原谅自己这副“看起来很落魄”的样子。
毕竟,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里子没垮,就不算真的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