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的风里突然卷来苍玄的冷笑,那声音像贴着崖壁滑下来的冰碴,扎得人耳膜发疼:“占领青云阁?你当我是想抢那破阁主的位置?”
小洛的身体擦过一簇突出的岩松,松针刮得脸颊生疼,却让他清醒了几分。苍玄的声音里带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不像是在说大话,倒像是在炫耀一个藏了十年的秘密。
“你以为青云阁的根基是什么?是那些鎏金大殿?是阁主手里的令牌?”苍玄的脚步声在崖边徘徊,玄铁铠甲的碰撞声混着风声传来,“是炼魂炉!是这满山的怨气!是被幽黑瘾毒捆住的人心!”
小洛突然想起石头说的“铁卫营每月往炉里扔人”,想起杏颜爹被打断的腿,想起染坊街坊身上挥之不去的药味——原来那些不是随机的暴行,是苍玄在“养”怨气,用恐惧和痛苦喂饱炼魂炉,让炉子里的力量越来越强。
“可笑?”苍玄的笑声更冷了,“你以为阁主为什么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也中了毒,也得靠炼魂炉续命!整个青云阁的高层,早就被我用‘蚀骨’毒拿捏住了,铁卫营里一半的人,都是我的影卫——你说,我占这座城,难吗?”
云雾里突然闪过小洛的记忆:影卫执行任务时看苍玄的眼神,带着种近乎盲从的敬畏;阁主每次出巡,袖口总藏着块染血的帕子,像在掩什么;连铁卫营的百夫长,见了苍玄都要矮三分……这些以前没在意的细节,此刻像珠子一样串了起来,竟让人心头发寒。
可他还是忍不住嗤笑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靠毒拿捏的人,算什么势力?等毒解了,第一个反你的就是他们。”他想起王婶说的“用绳子捆住的鸡,迟早会啄人”,苍玄的所谓“势力”,不过是用恐惧织的网,网越紧,破得越快。
“解?”苍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幽黑瘾毒根本无解!除非……”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压低,像在说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除非用净灵体的血,彻底炼化炉子里的怨气,让毒变成我的力量——到时候,整个青云城的人,都是我的‘药’,谁敢反?”
小洛的心猛地一沉。他终于懂了,苍玄要的不是青云阁的位置,是把整座城变成他的“炼魂炉”,用所有人的痛苦滋养自己。可这念头太过疯狂,疯狂到让他觉得荒诞——一座城的人心,岂是靠毒能锁住的?
他想起洗灵泉里的魂灵,想起杏颜祖辈守护的草药,想起染坊里哪怕被毒瘴熏着,也照样织布、捣药的街坊。那些藏在烟火里的韧性,像漫山遍野的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苍玄以为靠恐惧能压垮一切,却忘了最普通的草木,也有顶破石头的力气。
“你连自己的毒都压不住,还想拿全城当药?”小洛的身体穿过一层浓雾,下方隐约传来水声,像是条暗河,“你到死都不明白,青云城的根,从来不是炼魂炉,是那些想好好活着的人。”
苍玄的怒吼从头顶传来,带着被戳穿的暴怒:“等我抓住你,看他们还怎么活!”
小洛却突然放松了身体,任由自己往暗河里坠。他知道苍玄的阴谋为什么是个笑话——靠掠夺和恐惧建立的“势力”,就像建在流沙上的塔,看着再高,也经不住一场来自人心的风雨。
而青云城的风雨,早就藏在染坊的油灯里,藏在洗灵泉的水流里,藏在每个不想被毒瘾困住的人心里,只等着一个时机,就能冲垮一切。
“你等着吧。”他对着越来越远的崖顶轻声说,然后坠入冰凉的暗河,“你的塔,迟早会塌的。”
暗河的水流像无数只手托住了小洛,冰冷的河水呛进肺里,蚀骨毒的剧痛却奇异地减轻了几分。他顺着水流翻滚时,脑子里反复闪着苍玄那双眼——琥珀色的瞳孔里,藏着的哪是对权力的渴望,分明是对整个青云阁的憎恨,像埋了十年的炸药,只等一根引线。
“反骨早就长透了啊。”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望着头顶模糊的崖壁。苍玄对炼魂炉的掌控,对铁卫营的渗透,绝不是临时起意。那三道捆住洗灵泉的玄铁锁链,锁环上的符咒磨损程度,分明是常年被人偷偷滋养的样子;他掌心里的怨气团,凝练得像块黑玉,没有十年八年的“喂养”,绝成不了气候。
小洛突然想起在静心观找到的《青云秘录》,里面夹着张泛黄的纸条,写着“铁卫营十年前换过统领,前任暴毙,死因不明”。当时只当是旧闻,现在想来,怕是苍玄早就动了手。这家伙像条蛇,藏在青云阁的阴影里,一边假装效忠,一边用毒和怨气编织自己的网,等的就是阁主和高层被毒瘾拖垮的那天。
“就算我没来,这阁也早就是座空架子了。”小洛抓住块突出的礁石,任由水流冲击着后背。青云阁的根基早被蛀空了——阁主靠炼魂炉续命,高层对苍玄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底下的影卫、铁卫营,要么被毒控制,要么早成了苍玄的人。就像座被白蚁蛀空的戏台,看着还挂着锦绣幔帐,实则风一吹就塌。
他想起染坊的王婶说过:“攒不住人心的地方,再大也守不住。”青云阁就是这样,他们用锁灵甲镇压百姓,用幽黑瘾毒控制修士,早就把人心推到了对立面。苍玄不过是看清了这点,才敢把反骨露得这么彻底——反正这阁里没人真心护着,反正百姓早就恨透了,他只要轻轻一推,就能坐收渔利。
“我来不来,不过是让他提前掀了桌子。”小洛苦笑一声,伤口被河水泡得发麻,心里却越来越亮。苍玄的阴谋看着吓人,实则是在赌——赌青云阁早已腐朽到无人能挡,赌百姓的恐惧能盖过反抗的勇气。可他忘了,染坊的街坊会为了半块窝头互相扶持,杏颜的爷爷会为了保护草药图谱跟影卫拼命,连静心观那个拾荒的石头,都敢偷偷给流民指路。
这些藏在烟火里的韧性,才是青云城真正的根。苍玄只看到了炼魂炉的怨气,却没看到这些根须早就在暗地里缠在了一起,只等一场雨,就能顶破所有压迫。
水流突然变急,小洛被卷进一个漩涡,再次浮出水面时,竟看见了岸边的微光。他拖着伤腿爬上岸,发现自己到了染坊后面的溪谷,王婶种的那几株活灵草就在不远处,叶片上的露珠在月光下闪着光。
“原来循环早就开始了。”他望着活灵草,突然明白——苍玄的反骨,青云阁的腐朽,百姓的韧性,甚至他自己的出现,都像溪谷里的水,看似各流各的,实则早被看不见的河道连在了一起。他或许加速了这场崩塌,却绝不是崩塌的原因。
远处传来铁卫营的甲胄声,小洛往草垛里缩了缩,心口的月牙胎记突然发烫。他知道,苍玄的戏台既然搭起来了,就总得有人上去拆。而他这条捡回来的命,正好能派上用场。
毕竟,对付反骨的最好办法,从来不是堵,是让那些被压迫的根须,有机会顺着裂缝,长出新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