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影迷踪兽的膜翼上结着层薄冰,是刚才硬闯寒瘴时冻上的。小洛用指尖一点点把冰碴抠下来,指尖被冻得发红发僵,碰着兽的皮肤时,兽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开,只是用头轻轻蹭他的手腕,像在说“不疼”。
他自己的后背更糟,寒瘴蚀出的伤口正渗着血,黏住了粗布衣衫,一动就扯得皮肉发疼。这是刚才为了护住怀里的籽,硬扛着瘴气冲过窄巷的代价——那里本有更稳妥的绕路,可他听见巷那头有新魂体的哭喊声,怕晚一步就被戾气缠上,没多想就闯了。
“傻不傻?”守泉侯的声音从巷口传来,手里举着块烤热的兽皮,“就不能等瘴气散了再走?”
小洛没回头,只是把抠下的冰碴扔进嘴里,嚼得咯吱响。寒意从舌尖漫到喉咙,压下了后背的疼,也压下了那句差点出口的“我没得选”。
他哪有条件等?怀里的籽需要干净的晨露,晚了就会发潮;九影迷踪兽的伤需要特定的草药,错过了花期就没用;那些新魂体……他知道被戾气缠上的滋味,能拉一把是一把。没灵技护身,没前辈指点,没捷径可走,他能拼的只有这具肉身,这口气。
硬刚的结果从来都不好。后背的伤会留疤,冻僵的指尖要好几天才能缓过来,夜里疼得睡不着时,总忍不住想:何必呢?对自己好点,绕绕路,歇口气,又能怎样?
可每次摸到怀里的籽,那点念头就散了。这颗籽从发芽到开花,再到现在结籽,哪一步不是他硬扛着过来的?被骂时护着它,闯雾时攥着它,寒瘴里裹着它……它身上的温度,早和他的血混在了一起。
九影迷踪兽突然站起身,用鼻子嗅了嗅空气,然后朝着巷尾跑去。小洛跟上去,后背的伤口被扯得更疼,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可看着兽兴奋的背影,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兽一定是找到了草药。
巷尾的石缝里,果然长着株发紫的草,是治寒瘴伤的灵草。小洛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挖出来,指尖被石片划破,血珠滴在草叶上,草竟颤了颤,像是在回应。
“你看,”他对着草轻声说,也像在对自己说,“受罪的时候,总有这点甜。”
硬闯的疼是真的,伤口的疤是真的,觉得对不起自己也是真的。可挖着灵草的瞬间,看着兽摇尾巴的样子,摸着怀里籽的温度,这些“真”凑在一起,竟酿出点说不清的滋味——不是苦,不是甜,是“我拼过,我护住了”的踏实。
守泉侯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看着他背上的伤,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灵草,没再骂“傻”,只是递过来半块烤树皮:“趁热吃。受罪这东西,嚼着嚼着,就成自己的了。”
小洛接过树皮,咬了一大口。焦香混着点血腥味,竟比之前的好吃。后背还在疼,指尖还在僵,可心里那点“对不起自己”的委屈,像被这口树皮压了下去。
他确实没得选。但正因为没得选,每一次硬刚后的“还活着”,每一次护住想护的东西,才显得格外清楚,格外实在。
这大概就是“在受罪中享受”——不是喜欢疼,是疼过之后,更能尝到手里那点甜的分量。九影迷踪兽叼着灵草蹭他的腿,小洛摸了摸兽的头,又摸了摸怀里的籽,转身往更深的瘴气里走。后背的伤还在渗血,可脚步,比刚才更稳了些。
冷院的雪又落进回忆里。小洛蹲在药炉边,看着老嬷嬷把他刚熬好的药汁倒进泔水桶,骂他“傻得冒泡”——明明可以偷偷把药卖给黑市换钱,偏要分给巷尾那个快冻死的孤儿,结果被发现,连带着整个月的口粮都被扣了。
“你护他有什么用?他能给你当饭吃?”老嬷嬷的拐杖戳着地面,冰碴溅到他手背上,“等你冻死饿死,他早忘了你是谁!”
那时他攥着冻裂的药杵,没说话,只是趁夜里偷偷揣了两个冻硬的窝头,摸进孤儿藏身的破庙。孩子冻得缩成团,却把窝头往他怀里塞,说“哥哥你也吃”。那点带着冰碴的甜,比任何药都暖。
现在想想,是挺傻的。
森殿里的瘴气里,也藏着这样的“傻”。他硬闯寒瘴救下的那个新魂体,转头就跟着别的魂体去抢灵草,还对着他喊“你就是个垫脚石”;他分出去的半块树皮,被某个老魂体扔进泥潭,说“这种蠢货的东西,只配喂藤”。
九影迷踪兽趴在他脚边,耳朵耷拉着,显然也想起了那些事。兽的前爪上还有道疤,是上次为了护他,被怨魂的利爪划的,可那个被护的魂体,早不知飘去了哪里。
“不值得吧?”守泉侯的声音从石缝里钻出来,他正用木碗接从崖顶渗下的水,“你拼得血肉模糊,人家在后面捡现成的,还骂你傻。”
小洛摸了摸怀里的籽,籽壳上的裂纹里透出点微光,像在轻轻啄他的手心。他想起那个抢灵草的新魂体,其实在雾里哭着喊过“娘”;想起那个扔树皮的老魂体,探息术曾“看”到他生前是护城的兵,为了救百姓被箭射穿了喉咙。
他们不是天生的坏,是被这森殿的戾气磨得忘了怎么好。而他的拼,或许不是为了让他们感恩,只是想在这烂地里,多留下点“还能好”的痕迹——就像冷院的孤儿,哪怕忘了他,只要能活下去,就不算白挨那顿骂。
“傻就傻吧。”小洛对着黑暗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总有人要当那块垫脚石的。不然这路,谁来踩实了给后来人走?”
他想起守泉侯守了一辈子的灵枢泉,泉干了,可泉边的石头缝里,还长着株共生草,是当年他亲手撒的籽。现在这草结了新籽,被花农魂护着,悄悄发了芽。
那些躲在后面的人,或许有天会踩着他拼出来的路往前走,或许永远不会想起他。但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见过孤儿眼里的光,见过新魂体最初的怯,见过共生草籽破壳的劲。这些“见过”,像刻在骨头上的痕,让他哪怕被骂傻,被说不值得,也还是想再拼一次,再护一次。
九影迷踪兽突然站起来,对着黑暗深处低啸一声,声音里没了之前的委屈,只剩清亮的劲。小洛知道,它也懂了——有些拼,从来不是为了“值得”这两个字,是为了自己心里那点不肯灭的火。
至于别人说什么?傻就傻吧。血肉之躯会疼,意志会累,可只要那点火还在,这傻,就傻得踏实,傻得甘愿。他站起身,拍了拍兽的头,往瘴气更浓的地方走。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这疼里,藏着他自己才懂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