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的窗棂漏进半缕晨光,落在小洛的手背上。他刚醒,指尖还带着宿醉般的麻,却清晰摸到了臂上淡金色的痂——那是用净灵血救人时留下的疤,也是最实在的“证据”。
窗外传来两个买菜妇人的闲聊,声音顺着风飘进来:“听说了吗?青云阁说那小洛是妖邪,用邪术控人呢!”“可城西染坊的人都说他是活菩萨……”“嗨,嘴长在人家身上,真真假假谁说得清?”
冷光小影子从剑鞘里钻出来,用冰纹敲了敲他的手背:“听见没?又有人编排你了。”
小洛没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想起刚到神秘世界时,有人说他“来历不明定是奸细”,他气得半夜睡不着;后来有人传他“和苏绾有私情”,他红着脸跟人辩解了半宿。可现在听着这些话,心里竟像染缸里泡透的布,稳得没起一丝皱。
“以前总想着解释。”他缓缓坐起身,王婶盖的棉被从肩头滑下来,露出心口淡金色的月牙胎记,“觉得别人说我坏,我就真成了坏人。”
靛蓝小影子绕着他的手腕转,线团上沾着的染缸底泥落在床单上:“那现在呢?”
“现在啊……”小洛低头看着臂上的疤,阳光照在上面,泛着细碎的金光,“知道有些话像染坊里的浮色,看着吓人,一洗就掉。”
他想起王婶的豆腐坊被泼粪后,街坊们说“准是她得罪了贵人”,王婶没辩解,只是第二天照样磨豆腐,用新出的豆浆香盖过了那股馊味;想起老李断腿后,有人说“他年轻时偷过东西,活该”,老李没骂街,只是坐在轮椅上,教孩子们削木陀螺。
“伤害是真的,就像这道疤。”他用指尖碰了碰伤口,不疼,却能摸到皮肉愈合的凹凸,“可别人怎么说,是他们的事。我要是真信了自己‘十恶不赦’,那才是让他们的刀子,在我心里再捅了一遍。”
染坊外的议论声还在继续,有人骂他“不知天高地厚”,有人赞他“是条汉子”。小洛穿好衣服,走到窗边,看见阿春正对着两个说闲话的影卫比划拳头,脸涨得通红。
“阿春,回来。”他喊了一声。
阿春愣了愣,跑回来说:“他们骂你……”
“让他们骂。”小洛拿起桌上的粗麻布,开始缝补被匕首划破的袖口,“嘴长在他们身上,可手长在我们身上——咱们缝好衣服,染好布,比什么都强。”
他的针脚歪歪扭扭,却缝得很认真。每一针穿过布面,都像在说:别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做什么。你救了人,这是真的;你疼得掉泪,这是真的;你现在想好好活着,这也是真的。这些真实,比任何言论都结实。
冷光小影子突然笑了:“以前觉得你傻,现在才明白,你是看得透。”
“不是透。”小洛把最后一针收尾,打了个结实的结,“是摔疼了才知道,别人的话再难听,也不如自己的日子实在。他们说我脆弱,我就偏要活得扎实;他们说我狂傲,我就偏要护好身边的人。这不是赌气,是让自己信得过自己。”
染坊外的阳光越来越暖,照在刚染好的靛蓝布上,泛着沉静的光。小洛知道,只要他还在喘气,就总会有人说三道四——青云阁会骂他“逆贼”,看热闹的会说他“逞英雄”,甚至被他救过的人里,也可能有人背后嘀咕“他图什么”。
可那又怎样?
他摸了摸心口的胎记,那里的金光虽淡,却稳得像扎根的树。伤害是真实的,但他选择相信自己握过的温度,流过的血,和此刻染坊里飘来的、带着靛蓝香的风。
“走吧,”他对阿春笑了笑,“去看看王婶的豆浆熬好了没。”
至于那些言论,就让它们像风里的沙,吹过就散了。反正他的路,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他的信,只装在自己心里。
染坊的木窗被晨风吹得轻晃,小洛坐在床沿系鞋带,耳旁还飘着院外的闲言碎语。有影卫骂他“不知死活”,有街坊替他辩解“是个好人”,声音混着豆浆的香气,像团没拧干的湿布,黏糊糊地贴在空气里。
冷光小影子用剑鞘撞了撞他的膝盖:“听见没?说你傻的,说你假慈悲的,都有。”
小洛弯腰拎起布鞋,鞋面上还沾着矿洞的泥,是前几日毒发时摔的。他笑了笑,把鞋往脚上套:“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总不能跑去把人家舌头割了。”
“可他们前阵子还说你是妖邪,要烧了你呢!”靛蓝小影子的线团缠上他的手腕,带着点急,“现在又改口说你是菩萨,转头指不定又骂你是恶鬼——这些话跟刀子似的,你就不怕扎心?”
小洛系鞋带的手顿了顿,指尖摸到鞋帮上磨破的洞。那是上次救老李时,被影卫的箭擦破的,当时疼得他龇牙咧嘴,现在摸着却只剩点硬邦邦的糙。
“怕过。”他低头看着那破洞,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染缸,“刚到这的时候,有人说我来历不明,是奸细,我躲在暗渠里哭了半宿,觉得自己真成了没人要的野狗。”
他想起王婶被泼粪那天,蹲在豆腐坊门口抹眼泪,嘴里反复念叨“他们怎么能这么说我”;想起阿春第一次被影卫推倒,回来后把自己关在柴房,说“他们说我是贱种,是不是真的”。
那些话像带了钩子,一旦钻进心里,就会把“自我怀疑”勾出来,缠得人喘不过气。
“可后来发现,”小洛直起身,拍了拍裤腿的灰,“他们说什么,跟我是谁,是两码事。”
他走到窗边,看见王婶正把热腾腾的豆浆往街坊手里递,有人接过碗还在嘀咕“她跟小洛走那么近,小心被连累”,王婶只笑了笑,说“热乎的,快喝”。
“你看王婶,”小洛指着窗外,“别人说她攀附,她照样磨豆腐;别人说她傻,她照样把最后一碗豆浆分给乞丐。她信自己做的是对的,就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冷光小影子的冰纹在阳光下闪了闪:“你是说,不管别人怎么说,自己心里得有杆秤?”
“嗯。”小洛点头,目光落在臂上淡金色的痂上,那是用净灵血救人时留下的,“我救了人,这是真的;我疼得快死了,也是真的。这些真实,比一万句好话坏话都实在。”
他想起青云阁的密信里写他“十恶不赦”,可那些被他救过的孩子,正偷偷往他窗台上放野果;想起紫云阁说他“无知狂傲”,可苏绾断弦的琴里,藏着她偷偷画的护身符,上面写着“平安”。
“要是真信了他们的话,”小洛拿起墙角的光剑,剑柄被他攥得发亮,“觉得自己真成了十恶不赦的人,那才是真傻——等于拿别人的唾沫,淹了自己的心。”
院外的闲言碎语渐渐淡了,有人开始帮阿春晾晒染好的布,靛蓝色的绸缎在风里飘得像片云。小洛推开门,阳光落在他脸上,暖得像奶奶的手。
“小洛,喝豆浆!”王婶端着碗跑过来,碗边还冒着白气,“别听他们瞎咧咧,咱行得正坐得端,怕啥?”
小洛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把那些杂七杂八的声音都熏散了。他喝了一大口,甜津津的,带着豆子的香。
是啊,行得正坐得端,怕啥?
伤害是真的,疼是真的,可自己心里的那点热乎气,也是真的。至于别人怎么说,随他们去吧——总不能因为怕被说“脆弱”,就把自己活成块捂不热的石头;也不能因为听了几句好话,就忘了自己是谁。
最重要的,是自己信自己。信自己流过的血,信自己护过的人,信自己就算被骂得狗血淋头,也没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小洛望着染坊里忙碌的身影,又喝了一口豆浆。阳光正好,风也暖,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就像豆浆上的浮沫,吹吹,就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