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观的晨钟刚敲过第三响,小洛正蹲在药圃里翻土,就听见山门处传来熟悉的拐杖声——笃、笃、笃,节奏沉稳,是老道回来了。
他直起身时,老道已经站在药圃边,青布道袍上沾着些尘土,手里的旧葫芦晃出轻响,看见他时,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回来了。”
话音刚落,阿芷端着药碗从灶房跑出来,看见老道,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师父!您可回来了!”
老道笑眯眯地接过药碗,却没喝,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小洛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裤脚沾着泥;阿芷的发辫歪在脑后,鬓角还别着片蓝浆果的叶子。晨光落在两人身上,竟生出种说不出的协调,像山涧的水配着溪边的石。
“这几日,辛苦阿芷照顾小洛了。”老道呷了口药,慢悠悠地说,“观里的药杵坏了,阿芷,你陪小洛去山下李木匠那买个新的,顺便带两斤红糖回来,我给你们熬糖水喝。”
阿芷脸一红,刚想说“我去就行”,老道已经转身往禅房走,留下句“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小洛看着阿芷泛红的耳根,心里跟明镜似的。老道这哪是让买东西,分明是创造机会。他低头继续翻土,声音平淡:“我自己去就行,你留着整理药圃吧。”
阿芷却把药碗往石桌上一放:“师父的话,哪能不听?走了。”
两人并肩往山下走,一路无话。快到李木匠家时,阿芷忽然没头没脑地说:“师父老糊涂了,净说些没用的。”
小洛“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不是傻子。老道的暗示,阿芷的脸红,他都看在眼里。可有些界限,不能越。阿芷心里藏着的糖纸,药铺姑娘守着的草药,都是虚晃之人留下的印记,那些印记里藏着的牵挂,他没资格去碰。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的死气还没解决。哪天要是控制不住,伤了身边的人怎么办?他不能给阿芷一个看不见底的未来。
买完药杵往回走时,阿芷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的野菊说:“你看,这花开得真好。”
小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黄色的野菊在风里晃,确实热闹。他蹲下身,指尖刚要碰到花瓣,忽然想起什么,又收了回来——他的指尖还带着淡淡的死气,别碰坏了花。
“是挺好。”他站起身,往山路走,“该回去了,老道等着红糖呢。”
阿芷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今天有点冷淡,像故意在躲着什么。她咬了咬唇,快步跟上去:“小洛,你是不是觉得……师父的话不对劲?”
小洛转头看她,目光坦诚:“阿芷,你是个好姑娘。”
一句话堵得阿芷说不出话来。她当然知道自己是好姑娘,可他这话里的距离感,像层薄冰,看得见,摸不着,却让人心里发涩。
回到观里时,老道正在禅房打坐。小洛把红糖放在桌上,刚要退出去,老道忽然开口:“小洛,你觉得阿芷如何?”
小洛站在门口,脊背挺得笔直:“阿芷善良、坚韧,是个好姑娘。”
“那你呢?”老道缓缓睁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你身上的死气,我或许有办法压制。若将来……”
“师父。”小洛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很坚定,“虚晃之人是我敬重的前辈。阿芷心里的牵挂,我不能碰。”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现在只想解决死气的问题,别的事,没想过。”
老道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你这孩子,倒比那傻小子懂分寸。”
小洛没说话,退了出去。
门外,阿芷正站在廊下,手里攥着片野菊瓣,看见他出来,慌忙把花瓣藏在身后,像被抓包的小偷。
小洛望着她,忽然笑了笑:“老道说要熬糖水,去帮忙烧火吧。”
阿芷愣了愣,随即点头,转身往灶房走。脚步轻快了些,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失落。
小洛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很平静。
夺人所爱,他做不到;趁人之危,他更不屑。虚晃之人用命护着的善良,他该守着;阿芷藏在岁月里的牵挂,他该敬着。
死气的问题还没解决,前路的迷雾还没散开。比起琢磨儿女情长,他更想弄明白:如何带着虚晃之人的托付,带着阿芷的善意,带着自己的原则,好好走下去。
灶房里传来柴火噼啪的响,混着老道哼的小调。小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的死气淡了些,却依旧存在。
慢慢来,总会有办法的。他想。
至于其他的,交给时间就好。
药圃里的土刚翻了一半,阿芷蹲在石边捶着腰,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尽的红。小洛把最后一筐杂草挪到墙角,看着她手里那根被捏得发皱的草绳——是早上老道故意塞给她,让她跟自己一起捆柴用的。
“师父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心思也跟着散。”小洛拿起水壶递给她,“他说的话,当不得真。”
阿芷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像没干透的泪。“我知道。”她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挺别扭的。”
小洛没再劝。他懂这种别扭。就像有人突然闯进你守了多年的院子,指着院里的树说“换棵新的吧”,你明知对方是好意,心里却还是发堵——那树的根早就扎在土里,连带着当年栽树的人、浇水的雨、吹过的风,都成了日子的一部分。
“等一个人,其实不是等。”小洛忽然说,手里的锄头在地上磕了磕,“是守着自己心里的光。”
就像阿芷守着那点糖纸的亮,药铺姑娘守着草药的暖,哪怕等不到人,那光也早把日子照得透亮了。这样的感情,哪是旁人能劝“放下”的?它早成了骨头里的东西,成了支撑自己往前走的劲。
阿芷抬起头,眼里的迷茫淡了些:“你不懂。”
“是不懂。”小洛坦诚,“但我见过。”见过虚晃之人光影里的执拗,见过阿芷藏糖时的雀跃,见过那些姑娘提起他时,眼里忽明忽暗的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让他觉得,有些等待不是“傻”,是“信”——信自己没看错人,信那份好值得记一辈子。
这种信,比一时的热烈更沉,比随口的承诺更真。
“你慢慢等。”小洛扛起锄头往溪边走,“等他回来,或者等自己想通,都是你的事。”
他还有更要紧的事做。老道说后山的泉眼里藏着压制死气的法子,得去探探;能晶里的光海还有未尽的秘密,得再琢磨;虚晃之人没走完的路,得替他看看尽头是什么。
死气像块压在背上的石头,逼着他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那股阴寒拖进泥里;往前走,才有机会找到能扛住它的力气。
阿芷望着他的背影,他的脚步比刚来时稳了许多,哪怕肩上扛着锄头,也像在赴什么重要的约。她忽然觉得,小洛和虚晃之人其实有点像——一个守着“等”,一个守着“走”,都在自己认定的道上,不肯回头。
“喂!”她忽然喊了一声。
小洛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泉眼边滑,小心点。”阿芷的声音有点硬,却比刚才清亮了些,“回来时……我给你留着蓝浆果干。”
小洛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阳光穿过树梢,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知道,阿芷的等待还在继续,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故事还没写完。而他,是个过客,是个见证者,却不能是个停留者。
死气还在体内沉睡着,像头随时会醒的兽。他得跑快点,再快点,才能在它醒来之前,找到能驯服它的绳索。
至于那些关于等待与爱情的事,就让它在时光里慢慢发酵吧。
他的路,在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