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风大,卷着新叶的碎末往人脸上扑,像撒了把细沙。小洛扶着崖边的老树干,树皮糙得硌手,低头能看见底下翻涌的云海,把黑森林的新绿遮得只剩层淡影,像幅被打湿的画。
冰瞳少女站在他身侧,黑衣被风吹得猎猎响,头发贴在脸颊上,露出的脖颈在阳光下泛着冷白。她望着远处的断魂崖,突然开口,声音被风撕得有点散:“以前有个修士,说要帮我守黑森林,结果戾兽闯进银绒鼠窝时,他躲在黑晶簇后面,等我把戾兽打跑了,才跳出来说‘我是想找机会偷袭’。”
小洛嗤笑一声,手里的断剑鞘在石头上磕出闷响:“这叫找机会?叫缩头乌龟还差不多。”
“多着呢。”冰瞳少女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带着点凉,“有个炼丹师,说能给我炼治黑纹的药,前提是我得把黑晶源的晶核给他;还有个剑修,每次来都带一堆花里胡哨的法器,却连山魈刨蕨菜根都拦不住,说‘这点小事不值得我出手’。”
她转头看小洛,冰白的瞳仁里映着崖下的云海,像盛了片流动的白:“他们总觉得,守着黑森林是笔交易,得算清楚付出多少、能捞着什么。危险来了就躲,好处来了就抢,等着我把最难的坎迈过去,他们再出来捡现成的。”
小洛没接话,想起自己刚进黑森林时,被黑丝缠得差点窒息,冰瞳少女那时明明可以不管,却还是松了半分力;想起绿纹溃烂时,她把冻骨原带回来的薄荷一点点分给自己,没提过半句“你该怎么报答”。
这些事,那些追她的人大概永远不会做——他们算计着“值不值得”,而她和他,只是凭着“该这么做”。
“朋友不就该这样?”小洛突然说,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总不能看着你被山魈欺负,我躲一边数银绒鼠吧?”
冰瞳少女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风里的凉意淡了些。崖下的云海翻涌着,像片巨大的白浪,把远处的压榨环境也遮了,只剩下眼前的风、身边的人,还有黑森林隐约传来的银绒鼠吱叫。
“你不一样。”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听见,“你劈黑丝时没想过会不会被我打死,你扛绿纹时没怨过‘这破森林凭什么缠上我’,你甚至连我后腰的老毛病都记着……”
她顿了顿,转头看他,冰白的瞳仁里亮得像落了星:“你不算,也不躲。”
小洛的耳尖有点热,赶紧转头看崖下的云海:“那不是应该的么……朋友之间,算那么清干啥。”
他嘴上说着“朋友”,心里却突然跳了跳。刚才冰瞳少女靠近时,他闻到她发间的清苦气,混着点银绒鼠绒毛的暖,竟没觉得别扭,反而像风吹过新藤那样自然。
冰瞳少女没再追问“朋友”这两个字,只是望着远处的生泉方向,那里的炊烟在云海尽头冒了点淡影:“老李头托人带过话,说生泉的稻子快熟了,问你回不回去看看。”
小洛愣了愣,才想起自己有多久没想起生泉的田埂了。以前总觉得那里是归宿,现在却觉得,黑森林的石缝、银绒鼠的窝、身边这人的冷言冷语,竟也成了舍不得挪脚的地方。
“再说吧。”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石子坠下悬崖,没入云海,连点响都听不见,“山魈还没教训够,绿纹也没成疤,走了像逃兵。”
冰瞳少女笑了,这次的笑很轻,却像春风拂过冰面,连风都跟着暖了些:“逃兵可不会惦记山魈刨没刨蕨菜根。”
风还在吹,云海还在涌,悬崖上的两人没再说话,却都觉得,有些东西比“朋友”多了点,又比“喜欢”淡了点,像黑森林的新绿,不疾不徐地长着,自有它的分寸。
悬崖的风突然转了向,卷着云海的潮气扑在脸上,像泼了把微凉的水。冰瞳少女听完小洛的话,挑了挑眉,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崖边的石缝,指甲缝里嵌进点新绿的苔,倒显得那只手不那么冷了。
“闪魂台啊……”她拖长了调子,像在回忆什么,“我记得那地方的石头会说话,专挑人心里的软处戳。你当时是不是正被戾煞的旧伤折腾得厉害?”
小洛点头,想起闪魂台的光——那光会照出人心底的执念,他当时满脑子都是“活着就好”,哪有功夫想什么情啊爱的。“那会儿觉得,能喘口气就谢天谢地了,哪敢奢求别的。”他笑了笑,眼角的疤被风吹得有点痒,“现在也差不多。”
“差不多?”冰瞳少女转头看他,冰白的瞳仁里映着他的影子,像在审度什么,“现在身边有银绒鼠捣乱,有山魈刨根,还有个……算半个同伴的人陪着,还叫‘差不多’?”
小洛被问得一噎,挠了挠头。确实不一样了。以前在生泉,是老李头的稻子陪着;在闪魂台,是自己的影子陪着;现在在黑森林,身边有个人会递薄荷,会骂他笨,会在他修歪了鼠窝时,悄悄帮着垫半寸草。
可这些,算爱情吗?他说不清。也觉得没必要说清。
“标签这东西,太沉。”他望着远处黑森林的轮廓,新绿在云海下像块刚铺展的绸,“叫朋友,叫同伴,叫……别的什么,不都一样?反正你腰疼时我能递把力,我绿纹痒时你有薄荷,山魈来了一起揍,银绒鼠闹了一起哄——这比说什么‘感情’‘爱情’实在多了。”
冰瞳少女突然笑出声,笑声被风撕得碎,却比刚才的笑多了点真意:“你这人,倒像生泉的老井,看着笨,水却实诚。”她往崖边退了半步,躲开一股更猛的风,“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也就是随口说说。真要我跟着谁跑,先得看他敢不敢跟我一起守着这黑森林,敢不敢在压榨环境的风里,替银绒鼠挡半片冰碴子。”
小洛心里一动,没接话,却下意识往她那边挪了挪,替她挡住了大半风。崖下的云海不知何时散开了些,露出黑森林边缘的蕨菜丛,绿油油的一片,像谁铺了块毯子。
“以前有个追我的剑修,说要带我去看生泉的稻子黄。”冰瞳少女突然提起,语气淡得像说别人的事,“我问他,那黑森林的银绒鼠怎么办?他说‘扔了就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的苔痕被风吹得快掉了:“你看,他们总想着‘带谁走’,却没想过‘留下来一起扛’。”
小洛想起自己修窝时,冰瞳少女蹲在旁边看,没说“你该怎么修”,只说“银绒鼠喜欢左边垫软草”;想起她腰疼时,没说“你得帮我”,只自己默默揉着后腰,直到他忍不住递过魂力,她也只是哼了声“还行”。
他们从来没说过“要一起怎样”,却像两棵长在石缝里的树,根在底下悄悄缠在了一起,风来了,就互相挡挡;雨来了,就一起接着。
“扔了可不行。”小洛突然说,声音被风裹着,有点闷,“银绒鼠的窝刚修好,山魈还没揍够,黑晶源的光还没看够……扔了,多亏啊。”
冰瞳少女转头看他,阳光正好落在她侧脸,冰白的瞳仁里泛着点暖光,像冻住的湖面终于化了道缝。她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又靠了靠,这次,两人的肩膀轻轻碰在了一起,不烫,却像有股力顺着衣料传过来,稳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