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掀开,露出后面青灰色的山壁时,小洛的呼吸顿了半拍。
不是因为山高——虽确实直插戾云,峰顶隐在翻滚的灰雾里,像头蛰伏的巨兽——而是半山腰那三个大字。
“闪魂山”。
笔画有丈余宽,不是凿刻的深痕,倒像山体自己“长”出来的。青黑的黑曜石构成轮廓,缝隙里嵌着细碎的白晶石,晨光漫过时,石缝里的光顺着笔画流淌,像字在呼吸。最奇的是那“魂”字中间的竖钩,竟顺着一道天然的崖缝往下延伸,直抵山脚,崖缝里渗出淡紫的雾,与字的光晕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的肌理,哪是字的骨血。
“自然生的……”小洛伸手摸了摸身边的岩壁,指尖触到的是带着潮气的粗粝,混着些发亮的石英砂,和山腰的字同出一源。他见过生泉的奇石,在地灭魂摸过会发光的戾石,却从未见过山体能自己“长出”字,还带着股说不清的劲——像有无数魂影藏在石缝里,随着山风轻轻颤动。
九影迷踪兽凑近山壁,用鼻尖蹭了蹭那些石英砂,兽瞳里的冰蓝突然泛起涟漪。小洛顺着兽的目光看去,发现“闪”字的捺画末端,有片指甲盖大的石面特别光滑,像被无数人摸过,却没有丝毫人工打磨的痕迹,倒像山自己把糙皮磨掉了,露出里面的润。
“这山……不一般。”小洛低声说,喉间发紧。穿越迷雾时,他能感觉到周围的魂力波动变得异常活跃,像水流撞上礁石,乱中带着股规律的颤——此刻才明白,那波动源头就是这山。山体内仿佛藏着无数个共鸣的魂核,风一吹,石缝里的光就跟着跳,像在回应什么。
他想起戾典的老修士说过,有些上古灵山,会因吸纳天地魂气,在山体上显化“魂纹”,若魂纹凝集成字,便是“山魂觉醒”,这样的山能辨善恶,会择人而渡。
“择人而渡……”小洛摸了摸后颈,那里的追魂符红痕早已淡得看不见,可魂核里还留着花枝城的脏气。他往前迈了半步,山壁上的石英砂突然亮了亮,“闪魂山”三个字的光晕竟淡了半分,像在排斥。
九影迷踪兽低低叫了一声,用尾鬃扫了扫他的衣角。小洛低头看,衣襟上还沾着沼泽的黑泥,虽已干结,却仍带着残魂的腥。他笑了笑,弯腰捡起块碎石,在衣角用力蹭了蹭,黑泥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月白的布面——那是离开生泉时,老李头给他缝的,洗得发白,却带着灵田的土气。
再抬头时,“闪魂山”的光晕又亮了回来,石缝里的紫雾顺着崖缝往下淌,像在邀他靠近。
小洛握紧断剑,往山脚走去。山风掠过耳际,带着石腥与草木的清,和花枝城的香腻、沼泽的腐腥都不同,干净得像生泉的晨露。他知道,这山或许真能“辨魂”,辨的不是魂力强弱,是魂里的“实”——是他从生泉带出来的土气,是戾典刻下的疤,是地灭魂嵌进骨的韧,是哪怕沾过脏泥,也能蹭干净的底色。
山风卷着雾掠过形石,扬起细碎的石屑,像在翻动一本摊开的旧书。小洛走近了才看清,那些形石不是规则的方柱,是被风雨削出的奇形怪状的岩块,有的像蜷缩的人,有的像摊开的手,而每一寸能落脚的地方,都刻满了字。
刻痕有深有浅。深的入石三分,边缘还凝着暗红的痕——像用指尖蘸着血刻的,字迹扭曲,能看出当时的狠;浅的只划了层皮,笔画轻飘,像临终前没力气的叹息。最上面的字覆着层薄苔,该是几十年前的了;最底下的还泛着新碴,墨色未干,显然刚刻不久。
“我用三百年修为换她回眸,她转头给了别人一颗同心丹。”——这块形石像颗破碎的心,字缝里嵌着几粒枯掉的花瓣,该是位修士的手笔。
“他说‘等我’,我在渡口站成了石,他坐船载着新欢过了河。”——刻在一块临水的石上,笔画被水浸得发涨,末尾的“河”字被浪打模糊了,只剩个残缺的三点水。
小洛的目光落在一块扁平的石上,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像没怎么学过文的人刻的:“我攒了三年的银钗,她戴了三天,就跟着货郎走了。”——这字让他想起生泉的二丫,当年货郎带断了的花簪回来时,二丫也是这样,蹲在河边把簪子掰得更碎,却没说一句怨。
“缘份使我们相遇,却没有护及一生的责任……”这句刻在“闪魂山”三字下方的崖壁上,字很大,用剑尖凿的,笔画里还嵌着点铁锈。小洛摸了摸那刻痕,指尖能感觉到凿刻时的犹豫——第一笔深,第二笔浅,最后一笔却突然用力,像把所有的气都撒在了石头上。
“责任哪是说有就有的。”小洛低声自语,九影迷踪兽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背,兽瞳里映着那些字,冰蓝里浮出点困惑。在他看来,护着一个人,不是靠“缘分”开头,是靠“不撒手”结尾。生泉的老李头护着灵田,哪怕暴雨冲垮了田埂,也蹲在泥里重新垒;戾典的阿金护着幼崽,哪怕自己快被咬死,也死死把崽护在怀里。这些从不是“责任”二字能框住的,是刻在骨头上的“该做”。
他走到一块刻着“拿命换一场空”的石前,这字刻得最深,石面都裂开了细纹。小洛想起自己在地灭魂,拿半条魂脉换了阿金一命,当时没想过值不值,只知道“该救”。后来阿金把最后半块饼塞给他时,他也没觉得是“空”——有些东西,换的时候就没想过要回头要。
“或许……他们要的不是‘换’,是‘要回来’。”小洛笑了笑,用断剑的背面轻轻敲了敲石面,“可心这东西,给出去了,哪能像银钱似的,说要回就要回?”
山风突然变大,卷起石屑往崖下飘。“闪魂山”三个字的光晕亮了亮,石缝里的紫雾顺着刻字的笔画流淌,像在轻轻抚摸那些悲伤的字迹。小洛忽然觉得,这山长出来的不只是字,是无数颗没处放的心,借着石头喘口气。
九影迷踪兽突然往山腰跑了两步,回头朝他低吼,像是发现了什么。小洛跟上,看见一块不起眼的圆石上,刻着行极浅的字,几乎要被风雨磨平:“她走了,我守着灵田,稻子每年都熟。”
这字让他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是了,不是所有失去都要刻满怨,也有人把“没护住”的疼,变成了“继续守”的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