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荧兽在他掌心打了个滚,绒毛间的光忽然变了调——原本的淡蓝隐去,浮出层温润的白,像揉碎的月光,与周遭的夜色缠在一起,竟生出种奇异的和谐。白光不刺眼,夜色不压光,像两汪水融成了一潭,连空气里的风都跟着柔和了几分。
“能把光控得这么匀,真是个机灵东西。”小洛忍不住笑,指尖轻轻戳了戳它的绒毛。这小家伙像是听懂了夸奖,白光里竟泛起点粉,绒毛也挺得更蓬松了些,慢悠悠地从他掌心飘起,往空地中央的石台飞去。
它的光确实值得学。不张扬,不怯懦,在黑暗里守住自己的亮,又不逼着黑暗为它让路——像极了某种处世的智慧,既不被环境吞噬,也不与环境为敌,就那么稳稳地,在自己的方寸里发光。
小洛跟着走近石台,刚要细看台上的纹路,目光却猛地被石台上的东西攫住了。
那是些鸽子蛋大小的晶石,嵌在石台的凹槽里,约莫有七八颗。每颗晶石里都流转着柔和的光,不是幽荧兽那种灵动的亮,是沉郁的、恒定的光,像把岁月熬成了琥珀,哪怕周围再暗,也丝毫不减分毫。
“这是……”小洛的呼吸顿了顿,指尖几乎要碰到晶石,又克制地收了回来。他在古籍里见过记载,说天地间有种“永恒能晶”,能聚天地灵气,守万古不灭,是传说中能让器物拥有“恒存”之力的宝贝——只是从未想过,竟能在这里见到实物。
幽荧兽飘到一颗能晶旁,用绒毛轻轻蹭了蹭,白光与能晶的光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嗡”声。紧接着,一道细微的意念传入小洛脑海,带着点稚嫩的、慢悠悠的调子:
“永恒能晶。守。”
两个字,却让小洛瞬间明白了。这些能晶,是被人特意藏在这里的,而幽荧兽,就是守护它们的灵物。
他忽然想起虚晃之人的召唤。难道那团光影引他来此,不是为了什么秘密,而是为了这些能晶?
幽荧兽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又蹭了蹭能晶,意念再次传来:“他。留。”
他留的?
小洛的心猛地一跳。虚晃之人当年在竹林里躲了三天,念叨的“石头”,难道就是这些能晶?他是从最南方带出来的?还是在这竹林里寻到的?不管是哪种,能让他在濒死时还记挂着的东西,必然重要至极。
能晶里的光忽然亮了亮,映出石台边缘刻着的小字,是些模糊的划痕,像是用指甲硬抠出来的:“不灭……不……”后面的字被磨平了,看不清全貌,却透着股执拗的劲儿。
是虚晃之人的字迹。
小洛望着那些能晶,忽然懂了。这些“永恒”的光,或许是他在最南方的罪恶里,唯一能抓住的“不变”。那里的一切都在腐烂、欺骗、毁灭,而能晶的光却恒定不变,像个承诺,提醒他“有些东西是能守住的”。
幽荧兽飘到他肩头,用绒毛蹭了蹭他的脸颊,意念里带着点催促:“取。”
小洛愣住了。取走它们?
“他说,给懂的人。”幽荧兽的意念很轻,却很笃定,“你的光,和他像。”
小洛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还留着刚才被藤蔓划破的伤,血已经凝住了,可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能晶的温度。他的“光”是什么?是死气里的清明?是接过托付的执着?还是像这能晶一样,守着一份不变的念?
幽荧兽见他不动,又往能晶的方向飘了飘,白光在能晶上转了圈,像是在说“看,它们也认你”。那些能晶里的光确实亮了些,流转得更欢快了,像是在呼应他的靠近。
小洛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从凹槽里取出一颗能晶。入手微凉,却带着股温润的暖意,光在他掌心缓缓流动,像条活过来的小溪。
就在指尖触到能晶的刹那,胸口的感应突然平息了,不是消失,是落定了,像颗悬了很久的石子终于落了地。
原来这才是召唤的终点。不是什么惊天的秘密,不是什么强大的器物,是一份“永恒”的托付,是一个灵魂在黑暗里守住的、想要传递下去的光。
幽荧兽在他掌心蹭了蹭,白光渐渐隐去,又变回了最初的淡蓝,像完成了使命,懒洋洋地蜷成一团,在能晶旁睡着了。
小洛握着能晶站在石台前,望着剩下的几颗。夜色依旧浓,竹林依旧静,可他心里却像被点亮了一盏灯。
这小家伙控光的智慧,能晶永恒的定力,还有虚晃之人那份“守”的执着,忽然在他心里融成了一股劲。或许这就是神秘大陆还没彻底衰败的原因——总有些东西,在不经意的角落,被小心翼翼地守着,被郑重其事地传递着。
就像此刻掌心里的光,不耀眼,却足够恒长。
指尖的永恒能晶在夜色里流转着光,不是钻石那种带着锋芒的亮,是温润的、绵密的,像把月光揉碎了封在里面,连光线穿过晶面的轨迹都看得一清二楚。小洛对着光转了转,能晶里连一丝杂质都没有,剔透得像孩童的眼睛——若是阿芷见了,怕是要欢喜得攥在手里,睡觉都不肯放。
“可惜了,遇着我这个不解风情的。”他轻笑一声,指尖摩挲着能晶的棱角。对修行者而言,再透亮的石头也只是石头,除非里面藏着能撬动乾坤的力量。而这能晶显然不同,掌心传来的暖意里,藏着股极淡却绵长的波动,像山涧的溪流,看着平缓,底下却连着深潭。
这力量不暴烈,却很“沉”,沉得能压得住他体内翻涌的死气。刚才指尖触到能晶的刹那,胸口那股缠绕多日的阴寒竟退了退,像被暖阳晒化的薄冰——这才是它真正的价值。
小洛忽然想起初到青云观的狼狈。那时死气缠身,夜里常被冻醒,观里的道长说“后山灵气重,或许能压一压”,他便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住了下来,每日在观前扫地,在溪边打坐,从没想过要去后山探寻什么。若不是今晚那股莫名的召唤,若不是幽荧兽引路,怕是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这片寂静的竹林里,藏着这样的宝贝。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低声念着,把能晶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能晶的暖意透过布料渗进来,像颗小小的太阳,一点点熨帖着死气带来的寒凉。
原本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让体内的死气不再作乱,却误打误撞闯进了这片天地,撞见了虚晃之人的执念,得了这能晶的馈赠。这或许就是命运的巧处——你以为是绝境,说不定转个弯,就藏着破局的钥匙。
幽荧兽在他肩头打了个哈欠,淡蓝的光闪了闪,像是在说“早告诉你有好东西”。小洛抬手摸了摸它的绒毛,忽然觉得,这死气缠身的日子,或许也不全是坏事。若不是这份“失”,怎会有今日的“得”?
竹林的风穿过枝叶,带着清晨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暖。小洛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握紧了怀里的能晶——里面藏着的,或许不只是力量,还有虚晃之人没说完的故事,有这片大陆不为人知的秘密,更有他解开死气之谜的希望。
这趟青云观之行,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