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骨峡的残阳把崖壁的骨纹染成暗红，像凝固的血。小洛靠在老槐树上，指节无意识地攥着虚引印，骨片的纹路硌得掌心发疼，却压不住心里那股泛上来的凉——那是对整个神秘世界的失望，比聚魂窟的阴寒更刺骨。
九影蹭了蹭他的手背，冰蓝尾鬃蔫蔫地扫过地面，连平时最爱追的飞虫从眼前过，都没抬一下头。它大概也能感受到小洛的沉，刚才在聚魂窟里，那些光点虚影群殴时的急、偷袭时的阴，连兽都觉得不舒服。
小洛低头看着脚边的碎石，碎石里混着半片干枯的蕨叶——和黑森林里冰瞳往银绒鼠窝塞的那种一样。他突然想起黑森林的日子：冰瞳和小川川明明能一起护着幼崽，却偏要在“男人该不该信女人”里争得面红耳赤；明明能一起找黑晶源，却要在“谁走前面”“谁拿得多”里较着劲。那时只觉得是两人的别扭，现在才懂，这神秘世界里的人，好像总爱把精力耗在“内耗”上，而非“一起走”。
再到聚魂窟，那些生前该是响当当的强者，死后却连“输一次”都受不住。明明是堂堂正正的过招，输了就恼羞成怒，拉着同伙搞偷袭、趁他被法则压制时补刀——连生泉里抢食的野狗，都不会在对手瘸腿时扑上去。
“这就是……我跋山涉水要来的地方？”他低声问，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听见。指尖捏着那片蕨叶，叶梗被攥得发碎，渣子顺着指缝往下掉。若不是怀里那点关于陨星戟的念想，若不是老铁匠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找着它，才能护住你想护的”，他此刻早掉头回生泉了——哪怕回去只是守着老李头的药炉，晒着李寡妇的草药，也比在这糟心的世界里耗着强。
生泉的日子平淡得像碗温水，却有真真切切的暖：猎户们打了猎物会分给他半只，李寡妇晒了新草药会塞给他一把，连野狗见了他，都会摇着尾巴蹭他的裤腿。可这神秘世界呢？有黑晶源的光，有强得惊人的魂力，却没多少“像样的人”——要么在无意义的拉扯里耗着，要么在输不起的狭隘里钻着。
风卷着槐树叶落在他肩头，像拍了拍他的背。小洛抬头望去，峡底的阴影越来越浓，不知道藏着多少和聚魂窟一样的“失望”。他深吸一口气，把虚引印重新揣进怀里，骨片的温度贴着胸口，像颗没凉透的火种。
九影似乎察觉到他的松动，尾巴轻轻晃了晃，往峡内的方向挪了挪。小洛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指尖的凉意被兽毛的暖烘得淡了些：“走吧。”
不是因为这世界值得，不是因为这里有多少希望，只是因为心里的念想还没灭——还没找着陨星戟，还没完成老铁匠的托付，还没让自己有足够的力量，回去护住生泉那些等着他的人。
他迈开脚步，右腿还有些发僵是被聚魂窟的法则压的，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崖壁的骨纹在残阳下往后退，像在看着这个“没被失望打垮”的闯入者。九影跟在他身边，冰蓝的尾鬃渐渐恢复了蓬松，偶尔追着飞虫跑两步，又赶紧折回来，贴在他脚边。
怀骨峡的风渐渐凉了，吹得崖壁上的骨纹泛着冷光。小洛坐在老槐树下，指尖捏着片从聚魂窟带出来的光点残絮——那是青影剑上掉下来的，此刻还在微微发颤，像有没散的意识。失望的沉还压在心头，可刚才那股“这些魂天生卑劣”的念头，却在看见残絮的瞬间，悄悄松了些。
他想起在聚魂窟里的细节：铠甲影子的矛明明能趁他被法则压制时刺下来，却只是悬在半空，矛尖的金光明明灭灭，像在挣扎；青影的剑每次挑向他的旧伤，剑身都会颤一下，像在抗拒；甚至连那团搞偷袭的黑雾，消散前都发出过类似“求救”的尖啸，而非纯粹的恶意。
“若真是光明磊落的人，死后怎会突然变了性子？”小洛摩挲着光点残絮，残絮的光映在他眼底，像颗微弱的星。他想起生泉老李头说的“魂藏念，念随境变”——生前再正直的人，魂魄若被困在扭曲的环境里，念头像被泡在毒水里，也会慢慢变味。
聚魂窟不是什么“安息地”，是“囚笼”啊。
那些高实力者的魂魄，被强行困在魂膜里，日复一日承受着法则的压制，还要防备其他魂魄的吞噬——之前他就看见过，两个小光点为了抢一缕魂力，互相撕咬成了碎渣。在这里，“活下去”（哪怕只是以魂的形式）成了唯一的目标，至于“光明磊落”“体面”，早被生存的本能压在了最底下。
就像黑森林里的山魈，平时不主动伤人，可到了食物匮乏的冬天，也会为了半块黑晶糕扑向人类。不是本性坏，是环境逼得它们没了选择。
小洛抬头望向聚魂窟的方向，洞窟深处隐约传来魂膜收缩的声响，像困兽在喘气。他突然懂了：那些魂魄的偷袭，不是“输不起”，是“怕消失”。他刚才借着地灭魂的戾性反压黑雾，甚至隐隐有了调动光点的趋势，在其他魂魄眼里，他不是“对手”，是“会吞掉它们的威胁”。
它们怕他太强，怕他打破这脆弱的平衡，怕自己最后连魂渣都剩不下。所以才会放下所有体面，用最卑鄙的手段偷袭——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活”。
“原来……是这样。”小洛松开手，光点残絮飘向空中，渐渐融进风里。失望的情绪还在，却没了之前的尖锐，多了些沉甸甸的理解。他不认同这种偷袭的手段，却开始明白背后的无奈——就像他自己，若不是为了找陨星戟、为了活下去，也不会在黑森林里忍着冰瞳的冷、小川川的别扭。
九影凑过来，用头蹭他的胳膊，冰蓝尾鬃扫过他的手背，像是在回应他的心思。小洛摸了摸兽的头，突然觉得这神秘世界里的人和魂，都在被“环境”推着走：黑森林的人扯着“信与不信”，是怕被伤害；聚魂窟的魂搞偷袭，是怕被吞噬；连他自己，也在被“找陨星戟”的信念推着，往前走。
没有谁天生愿意卑劣，只是有的困在怕里，有的困在生存里，有的困在没选择的境里。
小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聚魂窟的魂依旧可恨，偷袭的手段依旧卑劣，可他心里的失望，渐渐被“理解”冲淡了些——不是原谅，是看清了“可恨”背后的“可怜”。
他握紧断剑，虚引印在怀里微微发烫。峡底的阴影还在，前路的危险也没少，可他的脚步却比刚才轻了些——看清了环境的扭曲，就更不能让自己的念头也跟着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