贸易站的招牌被丢在巴达维亚城，引起了轩然大波。

　　尽管不识字，但招牌上画的尼德兰旗帜和公司标志，荷兰士兵还是认识的。

　　招牌都被丢在城外，也就是说明贸易站已经被攻破，东印度公司数年的努力功亏一篑。

　　更重要的是，他们彻底孤立无援了。

　　尽管所有荷兰士兵都知道，孤悬在外的贸易站失去援军后，早晚会被攻破，但这一天真的发生，事实摆在眼前时，仍旧让人无法淡然接受。

　　这无异于死刑的宣判。

　　“投降吧，我们输定了。”

　　荷兰士兵罗宾双手抱着脑袋，眼神空洞，口中喃喃：“我只是因为烂赌鬼父亲欠了一笔债，被卖到东印度公司的，还有半年我的合同就到期了，我才20岁，我还不想死呀！”

　　“我要离开，放我离开。”他突然大叫起来，紧接着便嚎啕大哭起来。

　　附近的士兵呆呆看着，神色间透露出同样的悲凉和遗憾。

　　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谁又会不远万里来到东方，就只为了挣这连300盾都没有舍命钱？

　　还能重回故乡见到父母兄弟，以及心心念念的她吗？

　　该死的奸商和高高在上的老爷们，这会儿肯定是用我们辛苦挣来的钱纸醉金迷，躺在温柔乡里欢乐。

　　该死！

　　真该死！

　　失落和伤感化作风儿，环绕城头。

　　“冷静，士兵，给我冷静。”

　　军官维克托出现，一个大嘴巴制止了又哭又闹的罗宾。

　　“你会被以战时造谣惑众罪送上军事法庭。”

　　年轻的士兵捂着嘴巴，还想说什么时，军官一个眼神，两个随从便拖着罗宾下了城墙。

　　军官手指已经被吊上城墙的木制招牌，信誓旦旦的保证：“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共和国的勇士们，这些都是假的，都是敌人伪造的，会让你们失去信心的。”

　　为了增强说服力，军官手指招牌上已经褪色的旗帜部分。

　　“试问哪个共和国公民会容需代表足够的旗帜蒙尘？”

　　“它们绝对是敌人伪造的、做旧的。”

　　然而，附近总督府上飘荡的旗帜不仅蒙尘，还在前些日子的炮击中被击穿了一个洞，却被士兵们下意识的忽视。

　　围城心理下，士兵们迫切的需要胜利，需要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自动忽视了真正的旗帜。有的士兵在心里找补了一个理由——它们不一样。

　　可惜这种自欺欺人十分脆弱，经不起任何考验，哪怕只是一阵微不足道的风。

　　“上尉，招牌背面还绑着一本书。”有士兵突然汇报。

　　军官还在为忽悠成功而暗自庆幸，就被递到眼前的账簿惊得目瞪口呆。

　　风掀开了书页，露出里面一张张写满数字的记录。

　　好在士兵们大多都不识字，根本分辨不出上面写的是什么。

　　士兵们眼中的迷惑和交头接耳的议论，让军官再次松了一口气，果然没人识字。

　　“这是海盗的异端学说，是来污染我们的神圣信仰，交给我，我会把它们送到教堂里，由尊敬的神父来销毁它们。”

　　说罢，军官维克托招呼士兵，带着招牌和账簿快速离去。

　　类似的事还在城南上演，只是那里的士兵中有识字的，也有混迹多年熟悉老江湖，并没有相信军官的胡扯，反而因为质疑引发了争执。

　　最终，总督科恩出面，借由金钱攻势，才暂时平息了士兵们动摇的军心。

　　城外，范虎扔下招牌后，一直躲在暗处盯梢，直到城南骚乱平息，才返回大营。

　　“上将，刚才如果带兵过去，说不定已经攻上城墙了。”范虎一脸遗憾。

　　刘季摇头，淡淡的说：“人只有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才会想东想西，才会有空怀疑、害怕和软弱。”

　　“方才我们直接进攻，他们就会无暇思考，会暂时搁置争议，优先对抗外敌，反而会让我们在付出巨大伤亡后，无功而返。”

　　“不用急，他们已经是瓮中之鳖，必死无疑。”

　　范虎觉得颇有道理，掏出小本子，一一记下。

　　“对了，上将，您要会演奏音乐的荷兰俘虏已经带来了，要带过来吗？”

　　“不用，我又不懂音乐，更不懂荷兰音乐。”刘季看着法兰西男爵写的海军培训手册，随口说道，“等天黑了，让他们去城外吹奏荷兰曲子，之后每天如此，直到荷兰人投降。”

　　“这有用吗？”范虎严重质疑。

　　他偶尔会听到有士兵哼唱万丹小曲，也会想起曾经在万丹生活时的种种，但能被唤醒的记忆中，更多的是厌恶和无法抑制的憎恨。

　　刘季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其实吧，我也不确定。”

　　这种不确定的回答，让范虎呆愣住。

　　虽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但刘季的坦然，仍旧让他敬佩不已。至少他就做不到在下属面前，承认自己的不足。

　　刘季继续说：“有些人敏感，很容易触景生情，应该会在听到家乡曲子时，控制不住思乡情绪，还会误以为他们的同胞加入我们。”

　　“特别是在当前的围城情况下，这样的人很容易动摇。”

　　“而他们的动摇会像瘟疫一样，传遍城内，导致人心涣散，士气崩溃。”

　　“我觉得，巴达维亚城内肯定有这样的人。”

　　范虎举手询问：“感觉和您之前讲的那个‘四面楚歌’有点像。”

　　四面楚歌？刘季脑袋短路片刻，才想起是说，项羽被刘邦围在垓下，四面八方皆响起楚地的山歌。

　　这和当前荷兰人的处境有点像，同样的四面受敌，同样的孤立无援，同样被敌人利用音乐挑动最脆弱的神经。

　　不过，他们是敌人，被围在城内的是‘项羽’。

　　“历史还真的，既是过去，又是现在。”刘季忍不住笑了起来。

　　稍稍稳定情绪，他把自己的想法和范虎详细说了一遍，并特意叮嘱，一定要灵活，不能拘泥于章法。

　　是夜，月明星稀，巴达维亚城外响起了凄凉的荷兰曲子。

　　不一会儿，城内竟然传来了歌声。

　　只是一首歌尚未唱完，歌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呵斥和咆哮。

　　虽然看不到城内的情况，但可以确定，竖笛声确实让部分荷兰官兵破防。

　　刘季大喜，向范虎交代：“明天将3人分开，分别在城东、城南、城西演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