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毛笔在火焰的禁锢中疯狂挣扎、翻滚，却根本无法逃脱。

　　终于，在一声凄厉的、仿佛源于灵魂层面的尖啸后，它达到了临界点。

　　砰！

　　一声轻微的爆裂声响起，火焰中的羽毛笔猛地炸开，分裂成了两个部分——

　　一部分是那片羽毛，此刻它从半透明的模样恢复了原本的色泽，缓缓飘落在了地上。

　　另一部分，则是一个扭曲的、不断变化的半透明黑影。

　　它冲着屋内的两人发出了无声却充满恶意的尖啸，猛地挣脱了火焰的束缚，化作一缕极细的黑烟，瞬间穿透天花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用追，那是梦魇。”

　　目送着那黑影消失，芬恩拦住了手中又搓出来一团火球就要甩过去的卢西恩，

　　“这东西非常记仇，你要是还追，之后几个月都别想睡好觉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弯腰捡起地上的羽毛，玩味地说道：

　　“怪不得埃里克的梦境中会有那么多梦魇呢——这是群居生物，看到同伴被跟一支笔融在一起了，能不疯才怪。”

　　“梦魇？”

　　卢西恩愣了一下，紧接着眉头皱起，

　　他确实在丹尼斯的那些书里见过关于这种灵界生物的粗略记载，但它们通常只存在于梦境，根本不会主动出现在现实中……

　　“但为什么？一只梦魇怎么会和【旅者】的超凡特性融合，还变成了一根羽毛笔？”

　　“好问题。”

　　芬恩啧了一声，显然也卡在了同一个疑点上。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银质烟盒，啪地一声弹开，将里面寥寥几根卷烟尽数倒在旁边的桌上，然后小心翼翼地用两指拈起那片看似无害的羽毛，将它轻缓地放入烟盒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看向仍在沙发上沉睡的欧文，发出一声轻笑：

　　“看来得这位埃里克先生醒了才能回答我们的疑问了。”

　　他轻轻打了个响指，随后原本呼吸平稳的欧文突然发出一声模糊而痛苦的呻吟，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涣散，带着些迷茫，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自己的额角。

　　“我……我这是……”

　　他声音沙哑，撑着手臂试图坐起来，身体却有些发软，“头……头好沉……”

　　“放轻松，埃里克先生。你只是太累了，刚刚睡得很沉。”

　　芬恩走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得无懈可击。

　　他将手中的烟盒顺手抛给卢西恩，又从倒在桌上的那几根烟里挑出两支，一支自己叼住，一支递给了还在揉搓额角的欧文，

　　“来一根？醒醒神。”

　　“啊……好的，多谢。”

　　欧文下意识地接过烟和芬恩递来的火柴，手指有些微颤抖地划亮，点燃了烟卷，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部，让他咳嗽了两声，但脸上的混沌感确实消退了不少，目光逐渐有了焦点。

　　“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芬恩溜溜达达坐回了凳子上，点燃自己的烟，将它叼在嘴里，微笑着看着欧文。

　　“谢谢，好多了……”

　　欧文又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头掐灭，他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最后一点昏沉，

　　“只是刚醒过来那会儿，头晕得厉害，还有点恶心……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轻松了很多？好像卸下了一副重担。”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能察觉的惊奇，随即抬起头，看向卢西恩两人，眼神里恢复了探究和忧虑，

　　“先生们，你们……有什么发现吗？关于我的……问题。”

　　卢西恩和芬恩默不做声地对视了一眼，

　　“埃里克先生，我确实有一个问题。”

　　卢西恩清了清嗓子，直奔主题：

　　“您是否知道书房书柜里那支花纹很特别的羽毛笔是从哪里来的？”

　　“书房书柜里的羽毛笔？”

　　欧文的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书房的那个书柜里面的东西都是房东留下的，我一直没动过。他说是些没清理干净的旧收藏，让我自己处理——我看那些东西都挺好的就留下来了。”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肯定地摇了摇头，

　　“但我很确定……那里面没有什么羽毛笔……你们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随便问问，重点不是这个。”

　　芬恩自然地接过话头，坐回了凳子上，

　　“关于你梦游还有之前看到的所谓‘狼人’的问题，我已经初步断定着很大程度上源于您近期一直在研究和创作狼人相关的内容，导致您的精神过度紧张。

　　“而这栋老房子的采光、通风和整体环境，坦白说，并不理想，甚至有些压抑。这种环境无疑加剧了您的精神压力和精神耗竭，让您出现幻觉，将窗外路灯和树枝的投影误认成了‘狼人’。”

　　芬恩打了个响指，露出一个令人信服的专业笑容，

　　“而我恰巧比较擅长催眠，因此在您睡着的时候，我为您进行了深度的催眠放松。经过调理，您的潜意识已经放松，这类现象不会再发生了。”

　　看着埃里克从茫然逐渐变为欣喜的表情，顿了顿，芬恩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埃里克先生，出于对您健康的长远考虑，我仍然建议您尽早搬离这里。正如里弗斯先生之前提到的，这里的环境对您的睡眠和神经恢复确实不太友好。换个明亮舒适的环境，对您百利而无一害。”

　　“真……真的吗？”

　　欧文的喜悦中仍掺杂着一丝细微却顽固的担忧，

　　“您确定那真的只是投影和幻觉吗？先生，我记忆里的那个狼人……它非常清晰，细节分明。它每天晚上都在街对面的那盏煤气路灯下面走动、徘徊，那姿态，那轮廓……逼真得可怕，每一次都让我浑身冰凉。那感觉……根本不像是简单的幻觉……”

　　“幻觉之所以可怕，就在于它足够逼真，足以欺骗我们的大脑。”

　　芬恩向后一倒，靠在椅背，笑了一声，抬手指了指卧室紧闭的窗户，

　　“这样吧，眼见为实。现在天已经黑透了，差不多就是你往常看到‘狼人’出没的时间了。你现在就去窗口看看，亲自验证一下，看那个‘狼人’还在不在。”

　　欧文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从床上站起，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向那扇面向街道的窗户。

　　深吸一口气，他扒在窗台上，探头向外看去。

　　“怎么样？”

　　身后芬恩懒洋洋地声音响起。

　　欧文没有说话，而是打开了窗户，又探头向外瞅。

　　“你看到什么了？”

　　芬恩嘴角的笑容一点点收起，

　　他注意到了欧文背影的僵硬，以及他逐渐开始轻微发抖的肩膀。

　　欧文一点点扭过了头，

　　他的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放大，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脸色逐渐苍白：

　　“没有消失……它还在……”

　　“什么？”

　　欧文的表情越发惊恐，颤抖着指向窗外——

　　“你看，狼人……狼人出现了！不是幻觉！”

　　卢西恩一个箭步冲到窗边，顺着欧文颤抖的手指方向猛地向下望去——

　　就在楼下那盏忽明忽暗的瓦斯路灯旁，一道高大、佝偻的黑影正缓缓踱过。

　　那黑影似乎察觉到了来自上方的视线，猛地抬起头，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光芒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窗口的两人，

　　下一秒，它猛地转身，以惊人的速度窜入路灯照不到的狭窄巷道阴影之中，只剩下一片晃动的黑暗。

　　卢西恩瞳孔骤缩，猛地扭头看向芬恩。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无需任何言语，瞬间达成了共识。

　　“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