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从山上郁郁葱葱的森林中奔流而下,荒原随着数年降雨量的增加已经由灌木丛和高草替代了,河两侧的地势低洼地由于常年的冲刷平坦又肥沃,耕农逐渐稳定并且扩大了耕种区,连一些流浪的猎人也会在一些风调雨顺的年份定居下来。闻生雨介于两者之间,农忙时节会留在家里耕作,稍休闲时就会出山打猎,日子过得不错。今天他祭拜祖先祈求平安,野狼和黄鼠狼最近肆虐。祭祀台前,闻生雨跪着。苍蝇飞来飞去,风水大师跳来跳去,突然一群乌鸦落到院子里面的一棵树上,“燕子不落巢,蝇子不离锅,燕子衔泥躲,恶行树上结恶果”,乌鸦叽叽喳喳,风水先生是听明白的,他来之前也听师傅说过这个传言:闻家的祸是有前身的。今天到这可算明白这个如此行礼节的家里怎么会招致鼠狼之患了。闻生雨抬头端详着突然中断的风水大师,大师抱拳表示歉意并开始蹑手蹑脚地往门口退去。面对这个中途逃走的风水先生,闻雨生继续跪着,他心里早有准备,毕竟之前已经有三个看风水的大神摇头明确说不过来他闻家的,这让他闻家如何做人呢,就是因为爷爷暴病而亡吗?还是因为闻家门口大树有乌鸦窝?闻雨生被这些问过千万遍却没有得到答案的想法压弯了头,只好低头继续跪着,免得祖宗怪罪。
门口的乌鸦飞快地煽动翅膀返回了森林,途中它们遇到了喜鹊,“闻家遇鼠狼了,先祖知道一定会高兴的。”这个讯息像翅膀下面的风一般传遍了整个鸟族。森林里的麻雀,灰雀吵成一片,“闻雨生可是乖孩子啊”“可是投胎从来都是几生几世的技术活”“不对,咒语是不公平的”“说不公平是因为你忘记了闻家祖上的背叛。”咒语再一次被提起,小夜莺第一次听到,很好奇闻家的咒语故事,扇动翅膀往家飞去,“妈妈,闻雨生为什么惹了森林里的鸟雀啊?”“这是个很古老的故事,不管怎样,你不要怕,跟我们没什么关系的”
“可是我那天夜里听说他要娶亲了啊,不该是好消息吗”
“那是大家还不知道的情况下,记住,你要离闻家远一点啊,我们夜莺本来是要为自然奉送美妙音乐的,免得雀王知道不高兴。”
“雀王是谁?”,小夜莺继续追问,可是这是夜莺妈妈不想让小夜莺知道的,普通的鸟类一生可以飞来飞去到任何自己想到的地方,不用知道雀王是谁,如果真要知道,等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时自然知道。
“雀王不是我们普通鸟可以知道的,你只要记得在妈妈身边的小天地就好了。”
小夜莺很听话地飞到附近一棵树上,那里有一窝喜鹊,它们也在叽叽喳喳,
“闻家的新娘跟朵娇艳的花一样”
“他们家迎亲这样的媳妇正合适,”
“喜事是每个人的必然”
“对对,像悲事一样”
小夜莺似懂非懂,“可是雀王不会喜欢他有个漂亮媳妇的”,喜鹊们惊讶地看着熟悉但奇怪的小夜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认为这是个过于小还在童话故事中生活的幼稚玩意,一起相约飞走了。晚上,所有的星星点亮夜空时,大地一片黑暗,夜莺飞到林子的最前面一棵大树,正朝着村庄,它看着村子中的亮光陆续熄灭了,突然它想到白天大家谈论的关于闻家的事,好奇闻家怎么惹着了雀王?雀王又到底长的什么模样,难道和火凤凰一样嘛,不过孔雀开屏时也很好看的,就像托起了一片云彩,但是屁股朝向大家怎是不够高级的,那雀王不会像彩虹月那样自带光环吧?夜莺一连几晚都陷入了这样的猜测和想象中。噼里啪啦,噼啦啪啦,有一天村子里传来一阵炮响,小夜莺飞快地赶过去,已经有一只猫头鹰在村口的树上了,
“小夜莺,你这么匆忙要去干什么?”
“我想去看看为啥响炮”
“闻家大喜,今晚洞房花烛夜”
“那我更要过去了,要去看雀王”,小夜莺满脑子想着会见到期望中的雀王,它会照亮整个夜空,把闻家杀个片甲不留,不,准确的是,血流成河。它在黑暗中给自己找了棵树,刚好斜对着闻雨生的窗口,热血沸腾,略微不安的等待着。暗夜中的星光点点慢慢开出了花,雀王没有来,闻家的房子早都黑漆漆了,小夜莺失望地打算离开,刚巧房间又亮了,它凑到窗户前仔细看个究竟,一个长发女子,松垮着衣服,一手执灯,一手用手捂着嘴巴打哈欠,待她重回寝室烛光又灭了,夜莺心里痒痒的,边飞边唱起了歌。之后夜莺几乎每晚都会到这个地方,妈妈的话,“那家是会招惹不幸的”“我知道了”,它也认真承诺了,但一到夜晚就抛之脑后了。一天一只蝙蝠飞过,之后它又折返了回来,“嘿嘿,老兄,看来你真要见到雀王了”,它滴溜圆的眼睛在夜里闪闪发光,
“不要你多管闲事,黑蝇子!你也配和我们夜莺说话”夜莺继续唱了起来。
“不要以为你在暗夜就可以逃脱大家的眼睛,嘿嘿尤其是我的眼睛”
小夜莺飞走了,它感觉被看穿了,被看穿了什么呢?它不愿意承认,最好不能被其他的鸟知道,
“小夜莺,你怎么不支吾一声就回来了?”,妈妈关切地问小夜莺,可是小夜莺没有像往常那样瞎编一个理由,“我们夜莺是黑暗精灵,不会害怕悲伤的,不开心很快就过去了,你到底因为什么不开心呢”,小夜莺努力振奋了一下,“我没有见到雀王,可是…”,它想把偷窥闻家的事情和妈妈说一下,把这块石头暂时拿下来喘口气,但很快被偷听的蝙蝠打断了,“嘿嘿,我都看见了,你这个撒谎精,你唱的歌也一定都是沙漠里的海市蜃楼—一股风就吹散!”小夜莺的妈妈思忖着蝙蝠的阴阳怪气,也好奇她听的关于小夜莺天天给为闻家唱曲的事,“不管怎样,我们夜莺也不是你这样的小丑可以嘲笑的,收起你那尖牙”
“不要以为唱高调的就不可以是小丑,我看还是高级小丑呢,小夜莺,最近怎么没有去闻家哼曲啊,她的怀孕了,不得选好曲吗?”
她怎么可能怀孕,当然她是可以怀孕的,小夜莺气呼呼地想,这又与我何干,我又不能做什么,我只是只连雀王都没有见过的小鸟,突然它转念一想,说不定雀王可以帮我,雀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难道长了鹿角,有那么片刻它又暂时逃离了对闻家媳妇的幻想,而开始思考雀王的问题,可是再一转念一想,雀王也不会帮一只小鸟啊,于是更加不开心,闷声飞走了。
春光明媚,万物复苏,好多鸟儿早早起来,夜莺疲惫地拖着身子飞回了树上的窝,近来它有点怀念蝙蝠,夜间它除了一无是处地在那棵树上紧睁着眼睛它的玫瑰,现在还要竖起双耳来捕捉蝙蝠的动静,蝙蝠已经被爸妈一再驱赶,它们称它是“恶魔”,不错,蝙蝠是自带邪性的,但似乎自己一只夜莺喜欢一个人也是很与它对胃的,这事给妈妈说明了它都一只哈哈笑,没当回事,但蝙蝠只是在自己的身边飞过,却可以有所耳闻,真是了不起啊。
“你应当亮开自己的嗓子,会吸引到属于你自己的伙伴的”,妈妈出去溜达一圈又回来了,
“老天给了我们翅膀就是不想我们被束缚,你只需要飞出去…应该可以的”,小夜莺突然发现妈妈的语调变小了,它把它理解为不确定和不一定性,莫名的一股兴奋占据心头,后面妈妈说的关于雀王的传说它也就没怎么听清楚了。
一日小夜莺刚一落到那棵树上,就发现期待已久的蝙蝠倒挂在那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八月十五,雀王会来的”蝙蝠冷不丁地说,
“你这多嘴多舌的家伙,所有鸟类都知道雀王是个传说,你却给我说它会出现,你这别有用心的家伙”,小夜莺内心虽然有点悸动,但还是不愿丢失自己正派的面具。
“你可以说我存心不良,但绝不可以嘲笑我消息不灵嘿嘿嘿”,蝙蝠居然飞走了。
“喂喂,你回来”,小夜莺知道蝙蝠是不会回来的,但是它还是报着一丁点的希望,它想问一下女人生过小孩之后怎么会变得比较大,而且还会白的发光,之前它曾经看到她的头顶有彩虹一般的光圈,最近抱着孩子的她居然通体发光,小夜莺也想变成一个小孩,可以被她抱在怀里的那一种,因为鸟类是不会拥抱幼崽的,但妈妈说它们会用尖尖的嘴来喂食,而最近新结交的另一只夜莺嘲笑它不知做灵物鸟类的幸福,居然想变成一个人,它说人类是愚蠢的。“人类是很自以为聪明的动物,它们会骗人,用它们的舌头,牙齿和嘴唇”
“她的牙齿不会的,很白,像刚出生的那个软体动物那样笑的时候,你甚至可以看到她的门牙在和你打招呼。”
“这是人类的另一个愚蠢,自以为拥有区别于我们鸟类的情感。”老夜莺继续补充,
“那是怎样的感觉呢?”小夜莺突然停住了,它犹豫要不要继续问下去,
“不要好奇你不该知道的,总之这棵树不属于你,不离开它总有一天给你带来灾祸”,老夜莺生气去警示地丢下这话飞走了。
小夜莺飞落在地面上,跳着向前,它看见女人抱着孩子在院落台阶上坐着,天色开始变浓,小夜莺感觉自己变成了一颗星星,在暗夜里无拘无束地注视着她,简直高兴得要开花了,突然一颗流星划过,就像一颗无心无影的流星,又无踪,就是这种感觉,一种不安又烦躁的心绪灼烧了它的脚,它跳了几下,也不知道飞往哪,不过低吟着哀婉的乐曲往回走了。
这一年的八月十五伴随圆月到来了,冰凉的月光在夜里浸透了地面的一切,站在树顶向远望去,闻家就在不远处。不出意外的话,闻家今天晚上随然灯灭,但是一家肯定都在围着小孩打转,和过去两天一样,小夜莺在暗处将这些看的一清二楚,甚至连她额头的细汗珠都能看到,一股憎恶之火在它胸膛燃烧。烧的它通体透明,它想雀王会来的,雀王一定会来的。一整晚,闻家屋内的喘息声已经平静,它依然在碎碎念,低声唱:雀王会来的。夜色越来越浓,树影斑驳,十五满月的大玉盘清冷地注视着地面,白色随着夜深变成了荧光绿,“雀王来了,雀王来了”小夜莺战栗着,透明如一颗夜明珠,“我要你变成一个人!”嗖,一颗流星窜过,像远方扔来一颗不详的石头。小夜莺熄灭了。树叶在风里摇曳,月亮还是挂在天空,怎么回事,小夜莺摇摇脑袋,觉得自己应该掉在地上才对,结果自己还和之前一般,继续清理嗓子,唱了起来,不过它唱的很慢,它的脑子实在转的太快了,一直寻思着刚才到底怎么回事,有的时候都不出声只张着嘴,它都不知道。
东方开始泛灰,星光渐弱,小夜莺听到了天亮前的鸡鸣与麻雀的叽叽喳喳,它咒骂着,什么雀王,完全就是骗人的,往回飞的时候,小夜莺感觉自己全身充满力量,可能是被那个不入流的蝙蝠骗了,满心愤怒吧。闻家的孩子今天会走了,就那个小肉团,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那个女人,那个人,小夜莺只能小心翼翼地看着它,害怕被灼伤,太过刺眼的东西总要回避的,她不大会注意一只鸟,他的老公,曾经还逗过它,吹口哨,而她只会笑眼盈盈地注视着她的老公。这一切太不公平,该诅咒谁?生活中除了太阳最大,它所听过的就只有雀王了,一个拥有最高权力的象征,父母告诉它,它只是一种象征,蝙蝠只是开玩笑的。此刻,小夜莺多希望真的有这样一位最高决策者,自己就可以讨伐它了!
那一天夜莺在丛林里四处飞翔跳跃,它想探听一些风声,风无影不过还是夹杂了一些八卦,其中麻雀说的最多,大多都是说村子里最近的事情,“今天小麦收成很好,光麦粒就够饱;这一季的鸟儿都做了父母,春天的崽就是它们最大的骄傲;喜鹊可是大赢家,新筑了好几家巢;落单的夜莺……”没错,小夜莺准确地来说应该是夜莺了,它没有去找那只“唱着长调”的夜莺求偶,在这一季的鸟儿中就成了独家,对于寿命短暂的鸟类,这就意味着死亡了。死亡,就是冬天的树,秋天的蚱蜢,春天的冰雪,晴天的雨,没有下一代的鸟类,一只爱上人类的夜莺。夜莺悲伤地立在枝头。一群小燕子飞过去了,去寻找温暖的阳光,麻雀们落在树下叽叽喳喳,成年后的夜莺会拥有自己独立的巢穴,自己是无法在回到父母给它喂食的窝了,妈妈曾对它说,“夜莺本身就是孤独的鸟,在夜间鸣唱,所以一定要找到自己的伴儿。”它找到了,它悲哀地又飞到了闻家的树上,院子里的园子上葡萄页快落光了,闻雨生的妻子坐在藤椅上给孩子吃瓜子,夜莺壮着胆子飞落到她的面前,它看到她笑了,眼睛弯弯的看过来,她的眼睛总爱专注地注视着什么,不含恶意,撒下光辉,夜莺高兴极了,又往前蹦了几下,她把食指按在唇上,“嘘”,轻轻地把小孩抱在怀里,一只手把他的小脸侧转过来看它,它的心砰砰砰,快要跳到嗓子眼儿了,突然,蛇,绿色的,细细的像绳子一样的蛇,吐着信子,就在她身旁的架子上,只要蛇迅速向前拉伸,就会在她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一个针眼大小的洞,不不,这是它不想看见的,它迅速摇一摇脑袋,不顾自己微小的身形,飞落到蛇身,使劲用嘴啄它,在那女人眼神追着它看清楚后,大喊一声,跑开了,蛇因为猝不及防的袭击摔落在地,仓皇逃窜。那女人躲回去了,闻雨生拿着杆子赶了出来。
它内心激动澎湃,总算让她看到我了,救了她一命。正当它晕头晕脑飞落到栅栏时,一群麻雀围了过来阴阳怪气地说,“老鹰救闻祖,夜莺救闻媳,都是英雄啊”,麻雀一般都只传是非的,夜莺打了一个冷战。它飞了起来,打算离开这片丛林,忽而又停留了一下,寻思要不要在和女人告别一下,但想到今天她笑那么开心,酒窝都可以盛一窝水了,不忍心打破这么美好的映象,头也不回飞向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