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固走出香月轩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将安邑城的屋瓦染成血色，街道上行人匆匆，无人注意这个神色阴鸷的男子。

　　他站在街口，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几个卖胡饼的商贩正收着摊子，两个穿粗布衣裳的脚夫蹲在墙角啃着干粮。

　　待一队执金吾的巡逻兵走过，他便沿着大街向南走。

　　可走了一会，他又停了下来。犹豫半晌，最后转身疾步向卫府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卫府门前，一辆朱漆马车静静停驻，车帘绣着鸾凤纹样。

　　两侧宫女、内侍低眉垂首，四周禁军持戟而立，肃杀之气逼得路人纷纷绕行。

　　卫府正堂内，小黄门穆顺正朗声诵读。

　　“制诏：

　　朕绍承大统，夙夜兢惕，思得贤良，以辅内治。咨尔河东卫氏，世笃忠贞，勋著汉室。

　　大将军青，功标麟阁；平准令觊，克绍箕裘。今有卫氏女瑗，毓秀名门，柔嘉成性，德容兼备，礼度娴雅。

　　《关雎》咏后妃之德，《螽斯》衍百世之祥。朕览其淑行，堪充掖庭。是用授以金章紫绶，册封为美人，位亚九嫔，仪同贵主。

　　其令有司择吉备礼，迎入永和宫。尔其恪勤宫闱，助宣阴教，毋负朕命。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玺书明命，永光汉祚。

　　建安元年三月癸亥”

　　“卫美人，请接旨吧。”穆顺宣读完毕，笑眯眯地递上绢帛，目光却意味深长地掠过一旁神色复杂的卫觊。

　　只不过，卫瑗听完旨意后，神色有些发怔。虽然她心中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当真的来临时，却是又有些心慌意乱。

　　一入侯门深似海，更何况是天子的后宫。《史记·外戚世家》她也是甚为熟知，皇宫里的争斗不亚于血淋淋的战场。

　　知女莫若父，卫凯瞧着卫瑗的神色，他笑着上前半步：“小女乍闻天恩，难免有些失措。可否容在下与她说几句话......”

　　穆顺展颜一笑，微躬着身子回道：“卫令说笑了，如今令女已是陛下后宫之人，也是咱的主子，咱岂敢不从？

　　况且陛下说了，如今受局势所迫，只能事急从权，望卫令多多体谅！”

　　“在下岂敢！”卫觊连忙微躬了一下身，“天子恩宠卫氏，在下感恩于肺腑！”

　　“那就好，陛下果然没看错人！咱在府外等候就是！”穆顺说完，恭敬的一礼后转身走出了前堂。

　　卫觊亲自送了穆顺一段，这才停下了脚步，直起身子轻叹了一口气。

　　内宅，卫瑗所居院内，一棵银杏树下，已经坐在石凳上的卫瑗，望着池子中的游鱼出神。

　　屋内，她的贴身侍女正在收拾东西。

　　卫觊轻轻走入，一名伺候的丫鬟上前见礼。他挥了挥手，丫鬟识趣的告退。

　　正发呆的卫瑗，听到动静扭头一看。

　　“父亲！”她连忙起身屈身一礼。

　　卫觊一见，急忙侧身避开：“瑗儿，如今你已是天子的嫔妃，怎能向为父行礼？”

　　卫瑗面色有些凄苦：“父亲说笑了，女儿即使进了皇宫，可仍是卫氏之女！”

　　卫觊心中很是欣慰，随后劝道：“好了，此是大喜之事，切莫如此作态。要是传了出去，恐怕会让人误会！”

　　卫瑗闻听，擦了擦面上的泪痕：“这些女儿也是知晓，只是有些不舍，而且此事太过仓促……”

　　卫觊默然无语。

　　天子为何在西凉军兵临城下时突然下旨诏卫瑗入宫，其中深意他心中很是清楚。

　　他知道天子是在让他做出抉择，卫瑗入宫其实是在增强天子与卫氏的关系，不会因卫固出现裂痕。

　　但这些他不能与卫瑗说，只能笑着宽慰道：“为父说过，天子欲要中兴汉室，还是需要倚重卫氏，而联姻就是最好的方式。”

　　“女儿明白！当天子要女儿入宫做检校秘书时，女儿就知道了！”

　　卫瑗收拾好心情，面上露出了一抹笑意。毕竟天子已经下诏，而卫觊也是赞成，她哪有自主的余地。

　　身为世家女，她理当有那个觉悟。

　　“那就好！如此为父也就放心了！不过……”卫觊话锋一转，语气温和却又不容置疑，“入宫之后，你务必要恪守本分，服侍好陛下。”

　　他又语带深意，叹道：“至于其它的，你无需理会。但要谨记，你的一言一行，都是关乎着卫氏的存亡！”

　　“女儿谨记，谢父亲教诲！”卫瑗的双肩微抖了一下，忙屈身拜谢。

　　“好了，你且进宫去吧！莫让穆黄门久等了！”说罢，卫觊神色决然，毅然转身走了出去。

　　“父亲～”卫瑗跪在地上行了一个拜礼，而眼中早已盈满了泪水。

　　大约两刻钟后，卫觊负手站在书房内，面无表情的凝视着门外。

　　“老爷！”管家卫和穿过回廊走了过来。

　　卫觊长舒一口气，问道：“瑗儿已经走了？”

　　相比于卫觊，卫和却是神色兴奋。

　　毕竟卫瑗入宫，那他们卫氏将再度成为外戚，崛起之日指日可待，作为卫府内的人，都将与有荣焉。

　　虽然只是获封“美人”，但却仅次于皇后和贵人。比当年卫皇后刚入宫时，可是强了太多。更何况若是替天子诞下男嗣……

　　想及此处，卫和连忙掐下那个念头。

　　“回老爷，已经走了一会了。只是……”

　　“只是什么？现在有什么事还不能说的！”卫觊不悦的瞪了一眼。

　　卫和小心说道：“今日二爷又去香月轩密会了，而且他正在回府的路上！”

　　卫觊精神微振，猛的攥紧拳头又微微松开。心中挣扎了良久，他最终叹道：“也好，是该做出决断了！”

　　稍后，他招了一下手。待卫和近前，他耳语吩咐了几句。

　　卫和闻听，当即惊的睁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发颤：“老……老爷……那可是……二……二爷啊！”

　　“哼！”卫觊顿时不满的怒道，“你懂什么？要不这样，我河东卫氏就完了！你速去准备，记得不准向任何人说起！”

　　“是……老爷！”卫和吓了心头微颤，连忙行礼急匆匆的走了。

　　卫府大门外，卫固刚刚回来。

　　一直守候在门外的卫和一见，连忙迎了上去，态度甚是卑躬。

　　卫固神色微怔，诧异的看着卫和。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府中下人看他的眼神躲躲闪闪，连殷勤的卫和也神色古怪。

　　他警惕的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今日要回府？”

　　卫和心头一跳，连忙笑着回道：“老奴怎知，只是宫里来人了，老爷让老奴一直在这里恭送！”

　　卫固心中稍松，冷笑一声不屑的撇撇嘴：“此事我也知道了，天子召瑗儿入宫赐号美人！”

　　说到这，他心中突然觉得堵的慌，挥了一下衣袖问道：“大兄现在何处？”

　　“在……在祠堂！”

　　“祠堂？”卫固心中不解，“今日又非祭祀祖先的日子，大兄去那做甚？”但想了想，还是抬脚迈步进入了府门。

　　卫和松了一口气。随后他一招手，几名家仆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