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桃花债
楚河一把拽住胖子的绸缎衣袖,那料子滑得像泥鳅,差点脱手。
胖子转身时,脸上的肥肉颤了三颤,活像块发霉的凉粉。
“朋友,白送的肉还嫌造孽?”
胖子绿豆眼里精光一闪:“上天有好生之德...”
楚河反问道:“可天生万物不就是供人取用的?”
胖子立刻道:“放屁,那是在人饿的时候,可现在大家就算不杀生也不用挨饿了。”
楚河心中一惊,问道:“有这事?”
“外乡人!”胖子往后退了两步,整了整衣领,“带你开开眼!”
胖子的宅子远看像座土地庙,近看才发现是拿祠堂砖瓦凑的。
门楣上“乐善好施”的匾额缺了个角,用浆糊粘着张黄符。
楚河弯腰钻过低矮的门框,差点撞上悬在梁下的风干野鸡——那鸡脖子上还系着红绳,显然是左寒山的手笔。
“米缸在灶房。”胖子掀开蓝布帘,一股陈年油哈喇味扑面而来。
九尾狐突然捂住鼻子:“有股子...香火掺馊饭的味儿。”
灶台边摆着口半人高的粗陶缸,盖子斜倚在旁,缸里的白米已经漫到沿口。
更诡异的是,米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涌,像口看不见的泉眼在吐米。
“瞧见没?”胖子抄起葫芦瓢舀米,米粒却从瓢底漏回缸中,“根本吃不完!”
楚河伸指蘸了点米,舌尖一舔——甜得发腻,根本不是凡米。
九尾狐的尾巴毛悄悄竖起:“主人,是香火愿力化的...”
“菜畦更邪门。”胖子推开后窗。
窗外巴掌大的菜地里,韭菜正以抽帧般的速度疯长,眨眼就蹿了半尺高。
楚河眯起眼:“所以你们不缺食物?”
胖子得意地点头道:“一点都不缺。”
楚河道:“所以你们才会觉得杀生是造孽?”
胖子道:“肯定啊,现在谁家还缺那口吃得啊。多积点阴德才是啊。”
楚河和九尾狐离开胖子家时,楚河揉了揉鼻尖。
刹那间风云变色,契约成型。
接着,两人再次来到左寒山的摊位前。
即便是免费送肉,肉也没有送出去多少。
九尾狐的尾巴差点炸出来:“主人看他的手!”
左寒山手腕上缠着圈红绳,绳结已经深深勒进肉里。
楚河认得那东西,那是天道契约的反噬印记。
而左寒山每分一次肉,红绳就收紧一分。
“寒山啊。”拄拐杖的老头接过肉,欲言又止,“后山那些野物...也是条性命...”
左寒山笑了笑,蒙眼的布带忽然渗出血色。
他转身从案板下摸出个陶罐,掀开荷叶,里面是支通体如玉的山参,参须间流转着七彩霞光。
“九转还灵参?”楚河瞳孔一缩。
猎户忽然转向他们的方向,灰布带无风自动:“两位远道而来,要是不嫌弃的话,来我这里吃完饭再走吧。”
左家茅屋比想象的干净。
灶台上炖着乌鸡汤,墙上挂着张泛黄的年画,画上一对少年男女在桃树下分食糖葫芦。
九尾狐凑近一看,发现画中少女的眉眼竟与村口牌坊上的“贞烈女小荷”一模一样。
“我用十万灵气值,换桃源村十年风调雨顺。”左寒山舀汤的手稳如磐石,“米缸常满,赋税全免。”
楚河盯着他脖颈上蔓延的黑色纹路:“代价是?”
“十年后魂飞魄散。”鸡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小荷临终前说,村子不该是现在这样...”
楚河好奇,开口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左寒山叹了口气,伸出手摸了摸那只瞎了的眼。
鸡汤的热气在茅屋里蜿蜒如蛇,左寒山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陶罐边缘。
罐身上有道裂纹,用桑皮纸细细糊着,像道愈合不好的伤疤。
“小荷走的那年,村里闹饥荒。”瞎子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仿佛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县丞带着税吏来征粮,连种粮都刮走了三斗。”
楚河哀叹口气,“官员高高在上,不知人间疾苦。”
九尾狐的尾巴尖悄悄卷住楚河的手腕。
屋外忽然起了风,年画上的桃花瓣簌簌作响,画中小荷手里的糖葫芦突然滴下一粒红渣——那根本不是颜料,是干涸的血珠。
十年前的桃源村,饿殍遍野。
左寒山背着弓箭从深山回来,腰间只挂着两只瘦骨嶙峋的野兔。
十八岁的少年眼睛还没瞎,但目光已经像垂死的狼。
“寒山哥!”小荷提着破竹篮在村口等他,篮子里躺着三根刚挖的野菜,“王掌柜说...说能用这个换半碗麸皮。”
她手腕上青青紫紫的掐痕比野菜还扎眼。
左寒山把野兔摔在王家粮铺门口时,王掌柜正跷着脚吃炊饼,油顺着下巴滴在绸缎衣裳上。
“就这?”肥厚的手掌掂了掂兔子,“抵不了你爹妈下葬时借贷的钱。”
小荷突然冲进来,竹篮“咣当”砸在柜台上:“加上我够不够?”
王掌柜的小眼睛亮了。
他摸出张卖身契,印泥红得像刚挤出的血:“画押吧,画了不仅免债,还给你俩一斗米。”
左寒山一拳打掉了他两颗门牙。
“后来呢?”楚河问。
灶膛里的火“噼啪”爆了个火星。
左寒山掀开衣襟,胸口有道蜈蚣似的疤:“县太爷的狗腿子捅的。小荷为了给我止血,撕了半幅裙子。”
九尾狐突然“咦”了一声。
她发现年画右下角缺了一块,正好是少女的裙摆位置。
左寒山轻叹口气,“狗腿子连最后一点粮都收走了,大家连野菜都要去抢。”
楚河眉头皱成了‘川’字,“那大家岂不是都要饿死?”
“我和小荷饿得受不了……”左寒山往灶膛添了把柴,火光映着他空洞的眼窝,“那晚她偷了王掌柜三升米,被发现时,正往我家米缸里倒。”
屋外突然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得像女子的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