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热岛絮语 热岛絮语46
一弯残月,静静悬上疏朗的梧桐枝梢。更漏声歇,尘世的喧嚣终于沉入寂寥。
那徘徊的幽人独行于清宵,又有谁能见到?恍然之间,唯有那一抹孤鸿的缥缈身影,在那茫茫的夜色里飘摇。那孤鸿蓦然惊飞,又频频回首凝眺,满怀幽恨,这番心事,又有谁能知晓?挑遍了所有寒凉的枝头,终不愿将就栖靠。宁可独抱那一片无言的寂寞,守着沙洲,浸透清冷的月潮。
夜色深了,在那东坡云栖数字博物馆的御史台炼狱馆宿舍里,经历了整整一天研学的疲惫,学生们早已休息。那炼狱馆宿舍外的长廊里,依然是泛着暗淡的灯光。全息银屏上,苏轼先生的经典词作《卜算子-黄州定惠院寓居作》的意境,在那黯淡的夜色的静静浮现,随即,那Ai的诵读声,伴随着那百叶窗效果的动态词句字幕,在游客们的耳畔轻轻响起: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鲍博与夏小薇,王金波与隋玉安,是两对从外地来热岛的游客。鲍博和王金波是同事,在北方省齐州市升城区成才中学担任教师,一位教历史,另一位教语文。隋玉安是一位小学语文老师。夏小薇是个家庭主妇,同时也是个佛教居士。四人静静坐在那御史台炼狱馆宿舍外的长椅上,随意着谈着各自喜爱的话题。
“这个东坡云栖数字博物馆,整得也是真够疯狂!我可不是说他的设计,多么有新意!说实话,新意道真是没有多少!难怪一到这假期,这里便成为热岛上的各重点学校必经的打卡之地。行政界、教育界、科技界、文旅界,这是要拧成一股绳,那叫一个拼啊!我就纳闷了!”王金波不觉长长地叹息一声,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忧虑。
“看看那东坡晚宴上的众生相吧!”鲍博用力地点了点头,对王金波的话产生共鸣,也抢着发表自己的见解。
“心要放宽一些嘛,兄弟!”王金波轻轻地拍了下鲍博的肩膀,语气温和地劝慰说道,“其实嘛,有项稳定的工作,赚着个能养家糊口的工资,教育教学中能对得起学生,不让领导生气,其实也就行了!凡事要想得开嘛!心中无事,则天下太平!”王金波并没有鲍博这样的坎坷经历,教学生涯中却也有些波折,他也曾有过落聘经历,后又重新返回高中语文教学岗位,兼职班主任和辅导员工作,工作压力巨大,直到现在。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随遇而安,人就过得自在!不要想得太多,别跟自己过不去嘛!”王金波的妻子隋玉安也禁不住轻声叹道。隋玉安并没有前面两位教师的坎坷经历,却也是整天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好在教师有个寒暑假的带薪休假,算是有点清闲空间,陪同老公出来旅游散散心,可学校里却是再三叮嘱,不要发朋友圈,以免引起从事其他行业人员的负面观感!对此,她却总是愤愤不平,却也无可奈何!
夏小薇微笑说道:“情随境转嘛!自在方是本心啊!”夏小薇是个家庭主妇,没有教师资格证书。不过呢,她也曾有过一段短暂的教育经历,那是刚结完婚的那段时间,她曾在私立的红太阳幼儿园做过一段保育员,后来识字课缺人手,也顶了一段时间的岗。再后来怀孕了,这段短暂的教育经历也就自然地结束了,她也没感受到有什么乐趣,也没有觉得有多大的烦恼!心里更是自在坦然!
四人闲聊,一人一句哲语,却也不做出过多的解释。各自的心事,也只有自己的心里最为清楚,却又不便向外人说道。
“唉,东坡实验中学的那个苏东波主任,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公开课彩排,挂名著作求荣誉、应试化的教学思维、严格管控式的学生教育方式,这些行为都很不合理,颇受诟病!可看这人在那‘狱中寄子由’沉浸式体验系统里面的精彩的角色表演,他这历史知识储备和人文素养,却又非常人可及!也真让人琢磨不透啊!”王金波抬眼看了看那演绎着“寂寞沙洲冷”的沉浸式体验场景的全息银屏,禁不住长长地一声叹息。
“他有一个非常诡异的表现你发现了没有?”鲍博的眼神中流露出深沉的玩味,侧眼看了看王金波,微笑说道:“当那Ai记者宋端端提出问题:‘苏轼先生,您对自己在乌台诗案前后的所作所为,现在想来,是不是感到有些后悔?’,苏主任这酒劲上来了!原形毕露了!你还记得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吗?‘当初,我要是不那么执拗,完全顺着王安石丞相的心意来;或是在那元佑更化之后,忠心追随司马光丞相,我的仕途,可能就不会有后来这么坎坷多磨!’,苏东坡,苏东波,一字之差,天壤之别啊!那份超然豁达的东坡精神,瞬间陷入了‘功名利禄’的惊涛骇浪之中啊!”
“那他一定是经历过一些苦痛,不便直说,借着这酒劲发泄罢了!”隋玉安轻声叹道,“还有一个挺有意思的情节你记得吗?王金波发表了这番感慨之后,那Ai记者宋端端,立即给他扣上了一个‘歪曲和恶搞东坡精神’的大帽子,还要威胁上报,刊登在那Ai欢乐国的《每日奇闻》上。我们人类的一点阴暗的小心思,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事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在她那Ai社会里,却当成一件惊天奇闻来报道,是不是很滑稽?”
“这都是外人的闲杂事情,我们也不便置喙!自在即是心安!做好自己,珍惜当下,这是最为紧要的事情!”夏小薇语气平淡地说道。
全息银屏上仍在上演着苏轼那首《卜算子》带着浓浓墨色的画意诗境:暮色渐浓,长廊的灯光在青石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晕。不知何时,讨论声已化作零星的低语,融进远处传来的隐约潮声。沙洲上的芦苇轻轻摇曳,仿佛千年前那个不眠词人的叹息,也仿佛今夜这群教育者未竟的话语,都被温柔的夜色一一接住,沉淀成时光长河里又一粒细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