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忽然决定要带一队人去查尔顿公园。可这些人里，没几个有驾照的，罗曼也一时凑不出六七辆好用又不那么丢脸的车。毕竟他的修车铺规模有限，目前只是个微型销赃窝点。

　　但罗曼好就好在机灵，任何时候他总有办法。

　　大家集合等了没几分钟，只听得停车场方向轰轰作响，罗曼开了辆报废的校车过来，一口气装上所有人出发。

　　深夜一点，破旧的福特校车碾过路面，溅起污水。校车很旧了，好几扇车窗没了玻璃，只能用胶带粘着刨花板凑合。刨花板在哥谭潮湿多雨的环境里腐烂，在车厢里释放着臭味。但到处裂开的车厢地板下面，发动机引擎冒出呛人烟气，又把臭味盖过了。

　　车厢前部的空气好些，所以罗曼.皮尔斯毫不在乎引擎即将报废，一次次地猛踩油门。

　　庞大的校车在他的驾驶下，快速通过了堆放着废弃物的街道，就像一条鲸鱼自如穿越海沟。

　　他偶尔抬头看看后视镜，后视镜里映出二十张惊恐的脸，二十个蜷缩在破绒布座椅上、小心翼翼的人。

　　罗曼的人缘很好。毕竟一个聒噪、乐天而欢脱的年轻黑人小伙子符合任何人的刻板印象，怎么看都安全无害，所以来到奈何岛的小孩子和小年轻们都和他熟悉，他也就大致知道，这些避难所公司新招募的保安们，几乎每个人都有亲人、友人死在哥谭的夜晚。

　　就在车辆经过一个巷口的时候，巷子里忽然窜出个穿着单薄睡衣的年轻女人，她赤脚踩过泛着油光的水洼，校车的车灯扫过她怀里紧抱的婴儿襁褓，里面根本没有孩子，只有一个露出古怪笑容的芭比娃娃，还有半截带血的毛毯。

　　罗曼猛踩刹车，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堆满垃圾而另一座窄巷，然后发动汽车，继续前进。

　　哥谭的夜晚，可不是属于正常人的。随着太阳下山，仅有的秩序褪去，混乱就像哥谭湾的潮水吞没整座城市，带来难以言喻的压抑。能够在这个时候自由活动的，要么是地下的老鼠，要么是疯狂的鬣狗，要么是真正的猛兽。

　　就像杰森.莱特。

　　在最近几天的行动里，杰森已经证明了他是处在食物链上高端位置的猛兽……以前他只是在打盹而已。

　　杰森坐在校车的第二排，开着半扇车窗，把胳膊支在窗沿上，似乎正在欣赏沿途街道的夜景。

　　罗曼很有眼色地稳住车速，慢慢停靠在街角，不去打扰杰森。

　　在罗曼眼里，杰森是个很矛盾，也很复杂的人。他有时候像个孩子，有时候又像个天生的战斗狂，有时候像这个世界的旁观者，有时候又好像拧着劲，想要粉碎眼前的一切。

　　就比如今晚，他回到奈何岛的时候，经过罗曼的修车铺子前头，和罗曼打了招呼。当时他明明心情不错，脸上也有点笑容，但几个保安略微松懈，露出点对弗洛的不服气，他立刻就逼着弗洛杀人立威。

　　杰森自己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其实罗曼觉得，拉里的看法没错，杰森的状态是有点应激障碍。只不过什么东西能把杰森激出这么严重的心理疾病？罗曼根本没法想象。

　　但罗曼和奈何岛上的孩子们全都承认，走在残酷而黑暗的夜里，能和杰森同行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因为他毫不犹豫地保护每个人，也毫不犹豫地逼迫每个人成长。

　　罗曼还记得，大概六年前吧，哥谭的冬天下了大雪。当时罗曼蜷缩着身体，躲在肮脏的角落里。这时候有个中年人恰好从他面前下车，没有锁门。于是罗曼鬼使神差地上了车，把车开走换了两百块。很快他就知道，那个中年人是个黑帮头目。偷车贼被打手们抓住，围拢着痛殴，黑帮头目亲自下令，要活活打死这个小贼。

　　但罗曼没有死，杰森打翻了打手们，救出了他。

　　然后杰森逼迫他锤炼车技和偷车的技术，揣摩拆卸车辆、改头换面的本领。因为杰森觉得，十岁出头的孩子能在街头飙车，绝对有天赋。一个人只有依靠自己的天赋立足，才能赢得真正的安全。

　　所以才有了自诩为整个哥谭最强车手和最强技术员的罗曼.皮尔斯。

　　现在轮到弗洛了。

　　弗洛能搞定吗？

　　这小子平时一副懂事听话的好学生模样，不少人觉得他黑皮白心，迟早会变成软弱的白人职员那样，任凭大人物压榨。他真的像传闻说的那样，在码头掩护杰森，杀死了很多敌人？

　　罗曼始终不太相信。隔着几百米就能狙击杀人，这是多厉害的本事？一个人厉害到这种程度，还每天老老实实，对人连半句重话都没有，这怎么可能？

　　罗曼这样想着，转身去看正后方。

　　弗洛本来坐在那里，十五分钟前，他在上个街角下车，只带了一把格洛克手枪。

　　那够吗？

　　足够了。

　　弗洛站在一片旧厂房前面。

　　这里是哥谭市内诸多被废弃的区域之一，没有供水供电，也几乎没有居民，深夜里伸手不见五指，漆黑一片。但弗洛对这里非常熟悉，因为他刚才快步穿过的废墟，就是半年前他的家。

　　他的父亲、母亲和妹妹，正是在这里卷入黑帮和毒贩的火并，死于十二颗流弹之下。

　　弗洛抬头看看天空。

　　在哥谭这个鬼地方，很难看到星星，任何时候抬头，天空都被厚重深黯的雾气笼罩着。

　　弗洛曾经是在这片深黯天空下挣扎的普通人，哪怕他近距离接触过黑暗，被黑暗夺走了所有，也只能忍受。但是，当他拥有撕破黑暗的能力以后，一切都不同了。

　　弗洛记得拉里被害的当天，杰森出发去报复前说的话。

　　当时弗洛表面上维持着冷静，其实整个人陷入了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而杰森看起来狂怒而暴躁，其实却很冷静。

　　他对弗洛说，从今以后他不需要再伪装，不需要像那些蠢货一样，把脑袋塞进土堆里，假装这个城市的罪恶不存在，更不需要时时刻刻调整自己的心态。

　　谁该死，他就杀谁。谁想找死，他就杀谁。

　　因为做不到这一点，就保护不了身边的人。

　　由此进一步推论，如果想要保护身边的人，也得证明自己够强、够狠，否则旁人不听你的，自己作死，你又怎么办呢？

　　这话真没错。

　　杰森看起来不像喜欢动脑子的人，但其实有自己的一套思维模式。而且这套模式非常有道理，至少，弗洛认同他的道理。

　　说到底，旧厂房里这些货色早该死了。他们能够活到现在，完全是因为弗洛自己犹豫不决。

　　片刻后，弗洛抹了抹自己的脸，双手持枪，一脚踹开了门。

　　这段时间盘踞在旧厂房里的，是两伙人。一伙人是由摩托车俱乐部演变成贩毒组织的“沉默之子”，另一伙人是由东欧移民组成，敢打敢拼的黑帮“罗斯幽灵”。

　　这两伙人，就是半年前火并的两伙人。可笑的是，在那场没有结果的火并以后，这两伙人反而发现彼此的优势，开始联合行动，甚至连驻地都并到了一起。

　　这挺好的，不用弗洛走两次了。

　　厂房里，大部分黑帮成员和毒贩子都睡了，只有几个人喝着酒，坐在火堆旁聊天。

　　厂房边门被踹开的瞬间，他们猛然回头，看到的是大步迈入的弗洛，和他手中黑色手枪的枪膛里，爆开的红色火焰。

　　“都给我去死！混蛋！”

　　比火焰更鲜明的，是弗洛的双眼里，闪耀着的致命光芒。

　　“见鬼！有敌人！快抄家伙！”

　　两个犯罪组织的规模都不大，人数也不多。不过，其中一个继承了和东欧犯罪集团的联系，另一个靠贩毒捞了不少钱，所以装备堪称精良。他们被惊动以后，立刻从床边、手边拿出长短枪支，甚至还有手雷等武器。

　　如果是混迹哥谭街面的小虾米，比如迈奇样的普通人，哪怕拿着枪，也威胁不到真正的好手。但这些人或多或少受过军事训练，所以得打起精神应付。

　　呼喝着让所有人警惕的小头目被爆头，殷红的鲜血洒得到处都是。

　　举起枪，正在环顾四周，找寻敌人位置的枪手被爆头，整个人失去了支撑，向后倒栽。

　　从黑暗的角落里猛然跃起，试图扑倒弗洛的壮汉被爆头，噗通一声摔在弗洛身旁。

　　弗洛用手指擦掉落在脸颊上的一溜鲜血，然后弯腰，往死者的皮夹克上抹了抹。

　　“近距离开枪难免会有这种问题，所以，远远的爆头最好！”

　　醒来的黑帮成员和毒贩渐渐多了，他们躲在角落里疯狂开火，枪火在黑暗的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炽热的红色轨迹，枪声和爆炸声连绵，几乎要让废弃的厂房震颤坍塌。

　　弗洛没有理会这些注定落空的子弹，他不紧不慢地前进，时不时确定目标，抬手开枪爆头。

　　五分钟后，喧闹停止。

　　打着瞌睡的杰森睁开眼，往厂房方向看了看，然后拍一拍罗曼的肩膀：“弗洛干完了，你带着他们，去现场参观下。”

　　罗曼指着自己的鼻子：“啊？我也要去？”

　　杰森瞪眼。

　　罗曼立刻跳了起来，带着大家下车。

　　过了十几分钟，所有人又陆续回来。

　　有人上车了以后干呕不止，有人两眼发呆，说不出话，有人蜷缩在角落里动也不动，也有人故意大声说闲话，表现得很勇敢。但所有人看着弗洛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敬畏，简直和看着杰森没啥两样。

　　杰森没理会他们，只看了看最后上来的弗洛。

　　弗洛顺利复仇成功，但表情还是很平静，只向杰森点了点头。

　　“没留下什么痕迹吧？我们毕竟还要和上头打交道呢……虽说我们不在乎，太出格了毕竟不好。”杰森问。

　　弗洛想了想：“你放心，都收拾过了。”

　　艾薇坐在校车最后。她年纪小，个子小，身上披了件杰森的风衣，缩成一团靠着窗向外眺望，其他人还以为是团衣服，没谁在意。

　　听到杰森和弗洛的问答，艾薇想了想，细小的手指从衣服里面伸出来，轻轻地划了个圈。

　　弗洛是个很细心的人，他说收拾过了，就确实仔细勘察了现场，抹去了各种痕迹。但毕竟是在夜里，难免有些疏漏。废弃厂房外面，距离校车不远处的道路上有片泥泞，恰好留下了弗洛的半边鞋印。

　　随着艾薇的动作，一条细小藤蔓从旁边砖石缝隙里鬼鬼祟祟地冒头，在泥泞地面上来回抹了两下，消除了鞋印，然后又缩回了缝隙里。

　　与此同时，杰森的视线在藤蔓缩回的地方稍作停留。

　　他满意地拍了拍车座扶手：“行了，今天看到的，不要对外人乱说。我们出发！太晚了，回家赶紧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