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三面受敌
火墙掠过树木。
奥德里克能听见,橡树粗糙的树皮下面,流动的汁液发出细微灼烤声响。
他能感知到地下的根系,正在透过自然之力传递着绝望。
那些扎根在此地几十上百年的生命,此刻正在无声地凝视着他。
奥德里克闭上眼睛,“原谅我。”
林火很快就起到了效果,在营地南面巡逻的马匪,看见逐渐蔓延而来的火势,吓得转身就跑,急忙将消息带向头领。
“我们先隐蔽,转移到不远处那座矮山上面。”
赫尔曼催促几人行动起来。
经过先前的探查发现,马匪营地依靠翠绿山丘搭建,山丘上方的视野覆盖整个营地,同时与关押俘虏的位置相连。
“如果马匪和骑士们陷入混战,我们就借着机会解救人质。”
一行人绕路往山丘的方向行进。
奥德里克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迅速捕捉到周围生命的脉动。
“东南方三十步有两个人。”
只要周围存在植物,德鲁伊就可以凭借感知,找到附近的生命。
而这些四处游荡的零散气息,无疑是马匪的巡逻队伍。
当他们来到山丘脚下,却发现这一侧的岩壁近乎垂直。
奥德里克再度施展术法,从山崖上方垂下几根藤条。
赫尔曼双手紧抓着藤条,用力向上攀爬,脚底突然一阵打滑。他的身体猛地一沉,藤条瞬间被拉得紧绷,险些脱手而出。
他尚且能凭借气力攀上山顶,但对于其他人来说,这道岩壁却是几乎不可逾越的障碍。
尤其是几位跟随过来的杂役,身上多少都负了点伤。
汤斯的风魔法缓慢张开,“我最多送两个人上去,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是经不起折腾了。”
此前在费卢村救治伤病,又一路奔波来到马匪营地,这位老教士显然有些撑不住了。
赫尔曼在心中盘算着,加上他自己,一共三人的队伍,正好也是幻术所能覆盖的极限。
“奥德里克、阿图罗,你们跟我一起上去。”
他看了一眼约翰,目光交汇,无需多言。
约翰心中清楚,以赫尔曼为主,加上两位身怀特殊能力的施法者,显然是突击队伍最好的构成。
而山崖之下,也需要有人带领,继续给马匪增添混乱,分散敌人的注意力。
……
马匪营地北面的原野之上。
众骑士的身形,裹在黑色的麻布披风之下,匍匐在黑暗之中。
此地视野极其开阔,就算夜幕降下,仍有两百米的有效视距。
微弱的月光被黑色染料所吸收,仅在边缘勾勒出锁子甲的轮廓。
按照佐伊娜的设计,盛装着母马尿和催情药剂的混合液体,已经泼洒在营地的上风口处。
如果顺利的话,这股味道会飘过整个马匪的营地。
凭借马匹灵敏的嗅觉,就算隔着上百米远,也会被其所吸引。
至于能否真正奏效也不好说,反正骑士们不敢让自己的坐骑尝试。
托比亚斯收回望向马匪营地的视线。
他偏了偏头,想要抖落面罩里的砂土。
只是这些泥沙并不打算放过他,在呼吸间又进了嘴里。
托比亚斯暗骂这倒霉的夜晚。
他从没有这么憋屈过。
作为泽莱卡男爵麾下的骑士之长,他习惯了披挂盔甲,挥舞长剑,冲锋陷阵。
可现在呢?
双膝和双臂同时触及土地,就像囚犯跪拜求饶的姿势,不光如此,他还要忍受着那股刺鼻的马圈味道。
这副模样,简直和那些种地吃土的农奴没什么两样。
佐伊娜小姐,简直是把骑士的荣耀全部埋进了土地之中。
托比亚斯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其他骑士,众人都是这副模样,就好像一只只蚂蚁。
他只能尽量撑着身体,不让尊贵的甲胄碰到泥土,以保持最后一点体面。
远处,从马匪营地之中,分出三道火光。
几个马匪顺着风向和味道,一路寻找过来。
耳边传来三声轻微的响动,托比亚斯心知这是小姐的信号。
火把的光芒不断靠近,却在前方停下了脚步。
领头的马匪皱起眉头,他们已经离开了营地有一段距离,不适合继续贸然前进。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正打算下令折返,跟在后面的马匪却突然惊叫出声。
“怎么回事?”
领头的马匪警惕地抽出马刀。
凑近火把一看,只见一地的木屑碎片。
他一脚踢翻一个还算完整的木桶,只听里面发出空洞的回响,并没有发现其他异常。
“小心点,别一惊一乍的。”
他低声斥责道。不过这些莫名出现的空桶,足以证明有人在此动过手脚。
他当即高举起火把,接着朝着下方挥动。
火光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以此向营地方向发送求援的信号。
正当他打算重复这个动作时。
一道魔力锁链凭空出现,如一条悄无声息的蟒蛇,缠绕住了马匪们的脚踝。
在锁链横移的瞬间,几名马匪毫无防备,纷纷被绊倒在地。
“有埋伏!”领头马匪惊呼出声,却已落入陷阱之内。
几名骑士飞身而出,掩藏在浅土和枯叶之下的长剑亮出锋芒,刺入两名马匪的胸口。
领头的马匪身怀气力,手中的马刀和骑士的剑刃相撞,接着一阵翻滚,劈断脚上的魔力锁链。
两名同伴转瞬即逝,他将独自面对三名正式骑士的围攻。
领头马匪丝毫不敢停留,正当他转身欲逃之时,却撞在了一道铜墙铁壁之上。
“用这种垃圾当做武器,真亏你们这些盗匪,还好意思活在这个世界上。”
托比亚斯蕴含气力的抓握,将那把马刀掰得弯折断裂。
“别浪费力气。”
在马匪的身后,佐伊娜拔出短剑,干脆地抹掉他的脖子。
“刚刚马匪的信号已经传递了出去。”
她转身看向众多骑士,忍不住摇着头教训:
“动作都太过明显了,明明是伏击和暗杀,你们却非要弄出声势,生怕马匪不知道我们在这里一样。”
托比亚斯看着躺倒在地的马匪,暂时收起了心中的别扭,但还是忍不住替他的骑士精神辩护:
“小姐,你可别不信,凭我对铁手那个家伙的了解,这种明显的陷阱,他可不会轻易上钩。”
佐伊娜解下斗篷,拿起弓箭,动作干脆利落。
敌人放着马匹不用,而是徒步前来,看来驯马官调配的药体十分奏效。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都拿好武器,准备跟我一起攻入营地。”
托比亚斯面露诧异,现在并不是进攻的最好时机。
明明这一泡马尿已经起到了不错的效果。
他不明白,为什么小姐要放弃已然奠定的优势,一改消耗蚕食的策略,选择正面冲锋。
正面作战虽然有一定的胜算,但既然他们已经选择了埋伏偷袭,完全可以进一步减少己方的损失。
佐伊娜瞥了托比亚斯一眼,不容置疑道:
“若是我们不主动出击,马匪保不齐会拿着村民泄愤。骑士长阁下,可别忘记了我们的职责。”
托比亚斯不禁汗颜。
……
铁手雷纳德锋利如刀,掠过手下一张张惊恐的脸,最后落在水潭边的尸体上。
“只是打个水的功夫,就让人给杀死了?”
众多的亲信大气不敢喘,个个低着头。
每当雷纳德愤怒之时,都会散发出亡命之徒的歇斯底里,其话语中每一个字眼,都像是来自地狱的声音。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能把敌人放进营地?就该把你们一个个的心脏掏出,献祭给死亡之主。”
雷纳德略微压下怒气。
他在死去的亲信身上,未能发现任何搏斗和挣扎的痕迹。
唯独那一顶扣在脑袋上的水桶,像是开着玩笑一样,不断刺痛他的神经。
他眼神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想起了前不久,派往男爵领哨站的信使。
“图克那小子这么久还没回来。”
图克办事向来稳妥,亲眷还掌握在他手中。
雷纳德并不认为,图克有背叛潜逃的可能。
可是就算按照马匹最慢的速度行进,那家伙此刻也该回到营地中了。
雷纳德微微眯起眼睛,他实在想不明白,泽莱卡男爵麾下的骑士,到底打着什么算盘。
若是引诱他一步步深入陷阱,又何至于在翠绿山丘动手,在他们劫掠费卢村之时,才是瓮中捉鳖诶的最好时机。
他自然不了解男爵领哨站中的变故,也不知道佐伊娜的箭矢射穿了图克的脑袋。
更不知道这一结果,逼迫托比亚斯骑士长,同意对马匪发起突袭。
不管如何,此刻接连发生的变故,让雷纳德隐约察觉到了危险。
亲信在一旁小心地试探,“难道是那些贵族佬想要搞什么动作?”
雷纳德沉吟片刻。
营地的位置是他亲自选定的。
之所以看上这处位置,是因为除了山丘之外的各个方向,都存在着撤离的路线。
而那群贵族佬,在图克捎带口信之前,不可能知道这个地方。
如果贵族佬备好了人手,匆忙赶来围剿,那么此刻应当来不及部署。
他当即下令:
“把外面巡逻的斥候全部撤回来,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别再像死人一样,连敌人都能漏进营地!”
还没等传令的斥候离开,就听营地的南面传来一阵骚动。
一片火光从黑暗中猛地跃起,照出一片暗红色的光晕,就连雷纳德所在之处,都能清楚地望见。
一名老手立刻前来汇报,“头领,南面的树林起了火。”
与此同时,北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响箭,紧随这道警示,喊杀声如潮水爆发翻涌。
又一人跌跌撞撞地翻过灌木丛,找到铁手所在的位置,急忙汇报道:
“头领,营地北面遭到了袭击。先前,劳里领着两个人去北面查探,也没有了音讯。”
噩耗接连传来。
雷纳德也不免为之色变。
南北两面竟同时出现了敌人的踪迹。
西面的水潭也有敌人潜入,就在哨卫的眼皮子底下,杀死了他的一名亲信。
这一切都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大量的信息让他暂时处理不过来。
直觉告诉雷纳德,这不像是那群骄傲的贵族佬们,一贯所使用的路数。
反而更像是某个信奉死亡之主、不择手段的同类人,为暗杀之前的铺垫。
他咬了咬牙,“想活命就给我拼命守住。只要马匹还在,我们就能随时撤离。”
雷纳德转过头,看向还留在原地的斥候,狠狠地踹了他一脚,“还不赶紧给我滚!把所有人手召集过来。”
他却听到犹犹豫豫的声音。
“头领,马匹就像发情了一样,根本不允许我们靠近。”
雷纳德眉头一挑,不敢继续停留在水潭,带着手下快步赶往拴马桩处……
此时,营地外围已然陷入乱战。
地面上散落着一滩滩血迹,从躺在地上的尸体来看,以雷纳德的手下损失居多。
三名骑士顶在最前面,凭借护甲的优势横冲直撞,构成一道城墙。
棍棒虽然凶恶,但击打在锁子甲上面,最多给骑士留下皮肉的淤青。马刀那种轻薄的铁片,同样无法穿透铁环。
马匪一边情况,则显得有些狼狈。
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被长剑刺中身躯,就此失去战斗能力。
雷纳德带着众多头目,终于在关键时刻赶来支援。
随着这股力量的加入,双方暂时分开了一段距离,扶着伤员退到队伍后面休整。
雷纳德下意识的认为,托比亚斯定然备好了军队,却没想到,面前的敌人竟还不足二十之数。
他的担忧在此刻烟消云散。
不管对方耍什么花招,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会粉碎。
雷纳德朝着爱马吹了一声口哨。
正如手下所言,马匹根本不听使唤。
他更熟悉马性,看着马匹不断摇晃尾巴的焦躁状态,雷纳德立刻明白过来。
正是风中的这股气味,诱导马匹进入发情的状态。
此刻马匹的本能占据了主导,完全无视主人的命令。
不过,这股断断续续的北风,应该不会持续太久。
气味很快就会散去。
骑士队伍之中,一道清冷的声音穿破战场的喧嚣。
“暴徒,我是泽莱卡男爵的骑士,佐伊娜。报上你的名字!”
雷纳德嘴角露出狰狞的笑意,全然不理会骑士之间的繁文缛节。
“悍妇,等到把你的心脏献祭给死亡之主时,再自我介绍也不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