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汽笛最后一次长鸣，蒸汽如疲惫的巨兽般喷薄而出，钢铁巨轮在制动阀的刺耳摩擦声中缓缓停稳。

　　那股混合着煤炭燃烧后刺鼻的硫磺味，湿冷水汽，机油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大都市特有的污浊气息的味道猛烈地灌入利昂的鼻腔。

　　“到站了，贝克兰德。”

　　他站起身，语气平静地对身旁的罗森，贝娜和贝莎说道，但目光却穿透了车厢窗户上凝结的水雾，投向站台。

　　与廷根市那种清冷、略显萧瑟的车站不同，贝克兰德的蒸汽列车站如同一个沸腾不休的巨大蚁穴，汹涌的人潮是这里唯一的旋律。

　　穿着各异的旅客们推挤着向前，绅士们的礼帽，淑女们的裙摆，工人沾满油污的工装裤混杂在一起，形成一幅斑斓又混乱的画卷。

　　利昂四人跟着人流走出车站，马车夫们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忽然，利昂像是心有所感一样回头看了一眼，就见一个衣着破烂，蓬头垢面的年轻人跟在自己身后不远处，脸上似乎还有些许的血污。

　　阿德米索尔？他怎么会来贝克兰德？

　　利昂心有疑惑的同时开启了灵视，立即注意到对方体内黯淡且混乱的气场，这是极度虚弱濒临崩溃的标志。

　　“你们先去马车那边等我。”

　　说完，他径直走向阿德米索尔。

　　“你是偷跟着过来的？”

　　面对利昂的质问，阿德米索尔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畏惧令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别紧张，告诉我，你现在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阿德米索尔突然抬起头，瞪大眼睛看向利昂的身后，随后结结巴巴地挤出声：

　　“眼、眼睛……眼睛消失了，我……我……”

　　他支支吾吾，再也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像是忽然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噗通”一声跪倒在利昂面前。

　　眼睛消失了？这是否意味着“隐匿贤者”对我的“注视”暂时转移了？

　　利昂顿时对阿德米索尔有了兴趣，天生的“怪物”，如果能够好好引导，也许能成为自己的一大助力。

　　“你看见了，那场大火，对吗？”

　　利昂冷漠的话语令阿德米索尔身体剧烈一抖。他抬头看向那张同样不带丝毫温度的面孔，情不自禁地大口喘息起来。

　　“但是你还是选择偷偷跟着我，说明你肯定看到或者说梦到了什么，对吗？”

　　“梦”这个单词仿佛触动了阿德米索尔脑中某根紧绷的弦。

　　他痛苦地捂着头发出几声低吼，随即又颤巍巍地直起身。

　　“我——我梦到……梦到你身上的光，你身上有光……有光！”

　　他像是着了魔般，一遍遍机械地重复着“有光”二字。

　　这既令利昂感到困惑，也更加确信阿德米索尔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助力。

　　“所以，你是追着那道光来的？”

　　阿德米索尔停了下来，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既然如此，跟我来吧。”

　　他将阿德米索尔安排在了另一辆马车上——这家伙身上散发的浓烈异味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怪物”吗？看来抽空要再翻阅一下“渊博之书”了。

　　不论是挖出谢菲尔德家族销声匿迹的真相，还是反击摩斯苦修会，都绝非易事，利昂必须利用起一切能够利用的力量。

　　“希尔斯顿区。”

　　两辆马车，四苏勒，这就是贝克兰德的物价。

　　从廷根市到贝克兰德，乘坐蒸汽列车也需要将近四个小时。

　　此刻正值上午十点多钟，然而贝克兰德特有的那种淡黄色雾霾浓重弥漫，遮蔽天光，让人恍惚以为晨晓刚至。

　　所幸，经验老道的马车夫们早已将贝克兰德的错综路径铭记于心。

　　纵然视线如此恶劣，驾驭马车对他们而言依然不在话下。

　　希尔斯顿区是贝克兰德中产阶级聚居与商业活动的核心地带。

　　环境虽不及皇后区那般清幽雅致，却比蒸汽列车站所在区域好上不止一筹，这也是利昂选择此地作为日后落脚点的重要原因。

　　不过在此之前，利昂要先见一下他的“中介”，佛尔思·沃尔小姐。

　　凭借着之前的1000镑，佛尔思和休总算能从圣乔治区的旧居搬迁至希尔斯顿区的联排房屋。

　　“罗森，给那个家伙用一些镇定和补充营养的药剂，然后照看好他。”

　　“好的，老板，事实上，纳吉尼完全可以胜任这项任务。”

　　罗森话音刚落，口中便发出蛇类特有的嘶嘶声。

　　原本盘绕在他手臂上的纳吉尼，如同接到指令般，吐着猩红的信子，缓缓游向蜷缩着的阿德米索尔。

　　“嘶——嘶——！”

　　阿德米索尔惊惧未定，纳吉尼已然探出毒牙，朝着他的手臂精准咬下！

　　“啊！啊啊！”

　　阿德米索尔发出短促的惊叫，但紧接着，镇定药剂便随蛇毒注入，迅速抚平了他的惊恐与躁动。

　　利昂静静看着纳吉尼以如此方式完成药剂输送，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看来豢养一只精通药理的“药师”宠物确有其必要价值。

　　利昂稍作整理衣装，走向面前那栋房屋。

　　他按照绅士的礼节，轻叩门扉三下，随即知礼地后退一步——这不仅是绅士风度的体现，更是预备定居希尔斯顿区该具备的基本教养。

　　房门很快开启，然而佛尔思的狼狈模样着实让利昂吃了一惊。

　　卷曲的褐色长发松散凌乱地披垂着，发丝间粘附着点点漆黑的墨痕，更混杂着一股淡淡的烟草气息。

　　双眼因熬夜而布满血丝，眼底泛着深重的青灰色阴影，这让利昂瞬间联想到了车站外那片弥漫的雾霾。

　　“利昂？”

　　佛尔思显然对利昂的突然造访毫无预料，还保持着夜间挑灯创作小说的状态，根本无暇收拾门面。

　　“呃……我是不是应该提前告知一声？”

　　利昂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内心却在想：这倒是非常符合他对一个陷入创作瓶颈的小说作家的认知，尤其卡文时。

　　“请等我一下！”

　　佛尔思慌乱地关紧房门，准备立即进行紧急的“形象修复”。

　　可她旋即想起如此将贵客晾在门外极为不妥，便忙不迭又将门打开。

　　“真……真不好意思，我精神有些恍惚……”

　　她语气中带着浓浓的疲惫。

　　“先进来吧，烦请在客厅稍坐片刻，我马上就……”

　　“唔~速溶咖啡和茶叶都有，诸位请自便。”

　　这下可好，“咸鱼小姐”的形象在利昂心中可谓是深入人心了！

　　利昂只得报以理解的微笑，并未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简单示意罗森等人随他一同走进了佛尔思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