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莴垣秋风起,书生胆气豪
罗江,这条贯穿斗罗大陆东南部的古老河流,在流经其流域东南部时,分出了一条蜿蜒清澈的支流,名为“白鹿水”。白鹿水滋养了一片肥沃的谷地,四周群山环抱,地形如同一个巨大的天然聚宝盆。
这里,便是莴垣府的腹心之地——白鹿谷。
时值八月,中秋将至。谷地里的稻田已经染上了一层金黄,沉甸甸的稻穗在微风中起伏,如同金色的波浪。空气中弥漫着稻香和桂花的甜味,若是只看这景象,倒真是一处世外桃源,仿佛外界那连天的战火与这里毫无瓜葛。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顺着白鹿水缓缓驶入了谷地。
船头坐着一个身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四五岁,身材消瘦,面容清秀,鼻梁上架着一副并不常见的自制水晶眼镜,手里捧着一卷书,书页虽旧,却被抚平得一丝不苟。
他叫迟代元。
在这白鹿谷,迟姓是大姓。迟氏宗族盘踞此地已有三百年,良田万顷,依附的佃户、旁支数以万计,是这莴垣府当之无愧的土皇帝。迟代元,便是迟家一个旁系小支的长子。五年前,他带着全家的希望,千里迢迢前往星罗帝国北部——星玦城求学,希望能学些新东西,好参与那日益苛刻的帝国文官考试,某得一官半职,为这个渐渐没落的旁支光宗耀祖。
然而,五年后的今天,他回来了。没有鲜衣怒马,没有高官厚禄,甚至连随身的书童都没有一个。
但他带回来的东西,却比任何功名利禄都要沉重,也都要危险。
“少爷,前面就是迟家庄的水门了。”艄公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汉,一边摇橹一边唠叨,“您这一走就是五年,家里老爷和太太可想死您了。这几年虽然外面不太平,但咱们这山沟沟里还算安生。今年又是丰年,您回来得正是时候,刚好赶上中秋团圆。”
迟代元放下手中的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透过镜片,落在远处那座依山而建、气势恢宏的迟家坞堡上。
“安生么……”他轻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苦笑,“李伯,这世上哪还有什么真正的桃花源。当大厦将倾的时候,没有一块瓦片是能幸免的。”
“啊?少爷您说啥?”艄公没听清。
“没什么。”迟代元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那原本书卷气浓郁的眼神中,此刻却隐隐透出一股如钢铁般坚硬的冷冽。
他在星玦城,没能成为帝国的官僚,却在那个思想激荡的城市里,接触到了《百草刊》,接触到了那个名为“文全丰”的青年所传播的火种。他见证了绫川的奇迹,加入了百草盟,成为了一名光荣的特派员。
他的任务很简单,也很艰难:在初冬时节,配合主力部队的战略,在星罗帝国的后方——莴垣府,发动起义,切断帝国南部的粮道。
船靠岸了。
迟代元背起行囊,在那熟悉的青石板路上迈出了归乡的第一步。他的行囊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套换洗的衣物,以及缝在夹层里的、那本薄薄的《社会契约与真质觉醒》。
迟代元回家的消息,很快在迟家庄传开了。
对于这个外出求学多年、归来却两手空空的“读书人”,宗族里的反应各异。父母自然是喜极而泣,抱着他痛哭流涕;而那些势利的族亲,则在背后指指点点,嘲笑他读了满腹经纶却百无一用,连个魂师都不是,有没有通过文官考试,学些乱七八糟的文字功夫有什么用?在这个武力至上的世界里简直就是废人。
迟代元对这些冷嘲热讽置若罔闻。他安顿好父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请求拜见族长——迟公泽。
迟公泽年过六旬,虽然不是魂师,但年轻时也是走南闯北的人物,掌管着迟家偌大的家业,在莴垣府也是说一不二的角色。
宗祠偏厅内,气氛有些凝重。
迟公泽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铁核桃,浑浊却精明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晚辈。周围坐着几位族老,一个个面色冷淡。
“代元啊,”迟公泽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这一去五年,书读得如何了?听说外面乱得很,你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这次回来,是打算在族学里谋个差事,还是帮着账房管管账?”
这是在给他定性了。在族长眼里,一个没有魂力的读书人,若是没能当官,最好的归宿也就是个教书先生或者账房先生。
迟代元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随后直起身子,朗声道:“族长,各位叔伯。代元此次归来,不为教书,也不为管账。而是为了救迟家一命。”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一名留着山羊胡的族老冷哼一声:“放肆!黄口小儿,刚回来就敢危言耸听!我迟家在莴垣府屹立三百年,根深叶茂,何来救命一说?”
“根深叶茂?”迟代元冷笑一声,那是他在百草盟历练出来的锋芒,“三叔公,您所谓的根深叶茂,不过是建立在沙滩上的楼阁。如今星罗帝国在东南战场节节败退,百草盟的义军已经占领了琅裕、娄劼两府。战线距离我们莴垣府,不过八百里。”
“八百里?那还远着呢!”另一位族老不以为然,“再说了,朝廷有百万大军,摄政王殿下神武盖世,那些泥腿子造反,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迟代元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悯:“百万大军?那是以前。现在的星罗新军,在真正的力量面前,正如土鸡瓦狗。而且,各位长辈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百草盟并非流寇,他们所到之处,分田地、废苛捐、立农会。百姓云集响应,势如破竹。而我们迟家,良田万顷,若是等到大军压境,我们就是最大的肥肉,也是百姓眼中最大的仇敌。”
“住口!”迟公泽猛地一拍桌子,手中的铁核桃咔嚓作响,“你是要让我们散尽家财,去讨好那些泥腿子?迟代元,我看你是在外面读了几年邪书,把脑子读坏了!我们迟家世代忠良……”
“忠良?”迟代元打断了族长的话,语气变得尖锐,“朝廷横征暴敛,今年为了筹备军费,莴垣府的税赋加了三成。我们迟家为了交税,不得不压榨底下的佃户。现在佃户们已经是怨声载道,一旦有变,第一个冲进来烧杀抢掠的,恐怕就是我们自家的佃户!”
“这……”迟公泽脸色一变。这也是他最近隐隐担心的事情,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那你待如何?”迟公泽沉声问道。
迟代元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他在心里酝酿已久的计划:“第一,开仓放粮,减免租赋,收买人心,将佃户和旁支族人团结在宗族周围;第二,散财招兵,编练私军。不是为了帮朝廷打仗,而是为了自保。在这乱世,手里有枪,心中才能不慌。”
“荒谬!”三叔公跳了起来,“编练私军?那是造反的罪名!而且,招兵买马?我们哪来的高手?没有魂师坐镇,招一群农夫有什么用?给人家送菜吗?”
“谁说没有魂师就不能拥有力量?”
迟代元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他向前迈出一步,整个人身上的气质陡然一变。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场。他明明还是那个瘦弱的书生,身上没有半点魂力波动,也没有绚丽的魂环浮现。但在这一刻,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座巍峨的书山,一把刚正的戒尺。
“真质——【浩然】。”
迟代元低喝一声。
嗡——!
一股纯正、博大、刚硬至极的白色气流,猛地从他体内爆发出来。这股气流没有魂力的那种压迫感,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威严。
宗祠内的烛火瞬间静止,仿佛被某种规则定住了。
迟代元抬起手,对着面前那张沉重的红木太师椅虚空一按。
“镇!”
并没有剧烈的爆炸声。那张足以承受几百斤重量的红木椅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像面粉一样,无声无息地崩解成了满地的木屑。
“这……这是什么手段?!”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迟公泽更是直接站了起来,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看得清清楚楚,迟代元没有释放武魂,更没有魂环。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迟代元收回手,推了推眼镜,脸色稍微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明亮。
“这就是真质。一种不需要猎杀魂兽,不需要先天满魂力,只要意志坚定、明心见性,人人皆可觉醒的力量。”
他看着满脸惊愕的族老们,一字一顿地说道:“在这个新时代,魂师不再是唯一的主宰。像我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只要心中有浩然正气,亦可拥有裂石崩金之力。我们的佃户,我们的族人,只要稍加引导,皆可成为战士。”
“族长,时代变了。如果我们还守着旧规矩,迟家……必亡。”
大厅里一片死寂。
良久,迟公泽颓然坐回(换了一张)椅子上,挥了挥手:“你……容我再想想。这事太大,太大了。”
虽然族长没有当场答应,但迟代元展示的“神迹”已经在宗族内部引起了轩然大波。
迟代元并没有闲着。他知道,指望那些顽固的老头子一下子转过弯来是不可能的。他必须从基层入手。
他回到了自己那个位于村尾的小家。这里聚居着迟家的旁支和大量依附的外姓佃户。
“代元哥,那个……真的是不用魂环就能练出来的功夫?”
在村后的打谷场上,一群半大的小伙子围着迟代元,眼睛里闪烁着渴望的光芒。他们大多是贫苦出身,有的觉醒了废武魂,有的干脆没有魂力,这辈子注定要在泥土里刨食。
迟代元坐在高高的草垛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简单的人体经络图。
“不是功夫,是‘道’。是你们对自己命运的不甘,是你们想要活得像个人样的那口气。”
他指着其中一个身材壮实、皮肤黝黑的少年:“铁柱,你家里只有你和你瞎眼的娘。去年收租的把你娘推倒摔断了腿,你当时想干什么?”
叫铁柱的少年握紧了拳头,咬着牙说:“我想杀了那个狗腿子!可是……可是他是魂师,有一环的实力,我打不过他。”
“你打不过他,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弱。你害怕。”迟代元的声音变得严厉,“但是,如果我告诉你,你的愤怒,你的孝心,如果你想保护母亲的那种极致的愿望,可以化作比钢铁还硬的力量,你信不信?”
“我信!”铁柱吼道,“只要能让我变强,让我不被人欺负,让我娘过好日子,我什么都信!”
“好。”迟代元点了点头,“那我就教你,如何去感受这股力量。它不在丹田,不在经脉,而在你的脑子里,在你的心里。”
接下来的半个月,迟代元就像是一个地下的传教士。
白天,他帮着家里干农活,走访亲友,看似是在叙旧,实则是在摸排村里的人口结构、思想状况和物资储备。
晚上,他就在打谷场或者破庙里,给这群被主流修炼界抛弃的“废材”们上课。
他讲的不仅仅是真质的觉醒方法,更多的是讲外面的世界。讲绫川的那个霍雨浩是如何带着一群刚觉醒真质不久的普通人打败了强大的魂师军团;讲那里的农民是如何有了自己的土地;讲人人生而平等的道理。
这些道理,对于这些从未走出过大山的村民来说,无异于惊雷。
原本麻木的眼神开始变得灵动,原本弯曲的脊梁开始试着挺直。
中秋节前夕,第一颗种子发芽了。
那个叫铁柱的少年,在帮母亲劈柴的时候,因为想起母亲的眼疾和家里的困顿,心中悲愤交加,一斧头下去,竟然将一块用来垫脚的花岗岩硬生生劈成了两半。斧刃上,闪过了一抹土黄色的光晕——那是代表着“守护”与“厚重”的真质雏形。
迟代元看着那一分为二的岩石,欣慰地笑了。
星星之火,已经点燃。
然而,危险也正如同阴云一般,悄然笼罩了这片看似平静的白鹿谷。
中秋节。
本该是团圆的日子,但今年的白鹿谷,气氛却异常压抑。
虽然没有官方的通报,但越来越多的流言蜚语开始在市井间流传。有人说星罗大军在前线全军覆没;有人说百草盟的“妖兵”吃人肉喝人血;还有人说,有一股溃败下来的乱兵,正沿着罗江一路烧杀抢掠,往这边来了。
迟公泽终究还是那个保守的田主。虽然迟代元展示了实力,但他依然抱着侥幸心理,觉得只要大门紧闭,哪怕乱兵来了,也就是给点钱粮就能打发的事。他不愿真正的“散财招兵”,只是象征性地让护院家丁多加了几道门岗。
“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午饭刚过,一名浑身是血的家丁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宗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怎么回事?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迟公泽正在和族老们喝茶,被吓了一跳。
“兵……兵来了!好多兵!”家丁哭喊道,“他们不像是官军,倒像是土匪!刚进谷口,见到人就砍,见到东西就抢!咱们设在谷口的哨卡,一下子就被冲垮了!二管家上去想跟他们盘道,结果……结果被领头的一刀把脑袋砍下来了!”
“什么?!”
迟公泽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们……他们有多少人?”
“看不清,乌泱泱的,起码有两三千人!他们说……说是要借咱们迟家庄修整几天,让咱们献出所有的粮食和……和女人。”
“畜生!简直是畜生!”一位族老气得浑身发抖。
“快!快关寨门!把所有的青壮年都叫上城墙!”迟公泽虽然慌乱,但毕竟也是见过风浪的,立刻下达了命令。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或者说,太天真了。
这是一支从前线溃败下来的星罗新军残部。他们属于第七军团的一个偏师,在娄劼府战役中被百草盟打散,一路向西逃窜。失去了补给,失去了建制,失去了军纪,这群手持魂导武器、拥有一定实力的士兵,彻底沦为了比野兽还要凶残的匪徒。
他们不需要攻打坚固的坞堡,他们选择了更简单的目标——散落在坞堡周围的佃户村落和旁支族人的聚居点。
迟家庄外,火光冲天。
那是迟代元居住的村子——下河村。
“哈哈哈!给老子抢!那个娘们儿不错,带走!”
一名满脸横肉的军官,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魂导战刀,狂笑着踹开了一户农家的门。
“求求军爷,求求军爷放过我们吧!家里只有这点粮食了……”一个老农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滚开!老东西!”军官一脚将老农踢飞,老农撞在墙上,口吐鲜血,眼看是不活了。
屋里传来了女人凄厉的尖叫声。
这样的场景,在整个村子里随处可见。烧杀抢掠……这人间炼狱般的景象,瞬间击碎了迟家庄内那些老爷们对于“王师”的最后一点幻想。
“我的儿啊!我的孙子还在村里啊!”
坞堡的城墙上,许多族人看着外面的火光,哭得撕心裂肺。下河村里住的,很多都是他们的至亲骨肉。
“族长!开门吧!让我们出去救人!”有人跪在迟公泽面前哀求。
迟公泽脸色铁青,双手死死地抓着城墙垛口,指节发白。
“不能开……对方有几千人,还有魂导器。我们这点家丁冲出去,就是送死。到时候坞堡一破,全族都要遭殃……”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是对的,但他的良心却在这一刻遭受着千刀万剐。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了下河村的村口。
迟代元并没有在坞堡里。事发时,他正在村后的山坡上教铁柱他们识字。
当看到村里升起的黑烟,听到那凄厉的惨叫声时,迟代元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瞬间烧毁了他的理智,也点燃了他的灵魂。
“这群畜生!”
他扔下手中的书本,转身对身后那二十几个面色苍白却双眼喷火的少年吼道:“怕不怕?”
“不怕!”铁柱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劈柴的斧头,双眼血红,“那是俺家!俺娘还在屋里!”
“好!今天,就让他们看看,咱们这些‘泥腿子’的血,是不是热的!”
迟代元一把扯掉身上的长衫,露出了里面单薄的内衬。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在集市上买来的普通长剑——这是他为了防身准备的,没想到第一次出鞘,竟然是对着全副武装的军人。
“跟我冲!”
二十几个人,像是一群发疯的幼狼,从山坡上呼啸而下。
村口,那名连长正提着裤子从屋里出来,一脸满足的淫笑。突然,他感觉侧面有一股恶风袭来。
“什么人?找死!”
作为一名三环魂尊,他的反应极快,反手就是一刀劈出。魂力激荡,带起一道锐利的风刃。
如果是以前的迟代元,这一刀足以将他劈成两半。
但现在的迟代元,眼中只有那个衣衫不整哭喊的邻家嫂子,只有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老农。
“浩然正气,诸邪退避!”
迟代元怒吼一声。
他的双眼中,仿佛有两团白色的火焰在燃烧。这一次,他不只是调动了体内的真质,更是引动了某种天地间的规则。
那是读书人的愤怒,是匹夫的愤怒,是这片土地的愤怒。
嗡!
一道耀眼的白色光柱,以迟代元为中心,冲天而起。
那道足以切金断玉的魂力风刃,在接触到这白色光柱的瞬间,竟然像冰雪遇到沸水一样,迅速消融。
“什么?!”连长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迟代元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简单、直接、充满了力量的一刺。
噗嗤!
长剑贯穿了连长的咽喉。那层附着在皮肤表面的魂力护盾,在这一剑面前竟然形同虚设。真质的力量,直接瓦解了魂力的结构。
连长捂着脖子,发出“荷荷”的声音,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至死他都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没有魂环的平民,能杀了他这个尊贵的魂尊。
“连长死了!连长被杀了!”
周围的士兵顿时乱作一团。
而此时,铁柱和其他少年也冲进了人群。
“杀!”
铁柱手中的斧头泛着土黄色的光芒,一斧头劈在一个士兵的盾牌上。那足以抵挡二环魂师攻击的精铁盾牌,竟然被这一斧头硬生生劈开,连带着后面的手臂也被斩断。
虽然这群少年大部分还没有完全觉醒真质,但他们在迟代元的教导下,学会了配合,更重要的是,他们不要命。
这里是他们的家,身后是他们的亲人。
这种爆发出来的战斗力,是这群丧家之犬般的溃兵无法想象的。
与此同时,坞堡上的迟公泽看到了这一幕。
他看到了那个平时文质彬彬的侄子,此刻宛如杀神降世,在敌群中左冲右突,每一剑挥出,都带着浩然的白光。他看到了那些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农家少年,此刻正如猛虎下山,撕咬着那些不可一世的兵痞。
老人的眼泪流了下来。羞愧、震撼、决绝,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开门……开门!”
迟公泽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那是祖上传下来的宝剑,已经几十年没有饮过血了。
“迟家男儿!还有卵蛋的,都跟老夫冲出去!咱们不能让几个孩子在外面拼命!杀光这群狗杂种!”
“杀!”
坞堡的大门轰然洞开。
数百名家丁、护院,在族长的带领下,红着眼睛冲了出来。
这成了压垮溃兵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就是惊弓之鸟的溃兵们,在失去了指挥官,又遭到了这种不要命的反击后,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们丢盔弃甲,狼狈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下河村的火焰渐渐熄灭时,地上留下了两百多具溃兵的尸体。
而迟家这边,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三十多名家丁战死,下河村死伤的村民更是超过百人。
那群跟在迟代元身后的少年,有五个永远地倒下了。铁柱浑身是血,斧头都砍卷了刃,正跪在母亲的尸体旁嚎啕大哭。
迟代元拄着剑,站在尸横遍野的村口。他的白衬衫已经被鲜血染透,眼镜也碎了一块镜片,但他依然站得笔直,像是一杆折不断的笔。
迟公泽提着带血的剑,颤巍巍地走到他面前。
这一刻,这位掌控家族几十年的老人,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晚辈,眼神中再也没有了轻视,只有深深的敬畏。
“代元……”迟公泽的声音有些哽咽。
迟代元转过头,看着族长,又看着周围那些正用崇拜、依赖的目光看着他的族人和佃户。
他知道,时机到了。
是用鲜血换来的时机。
“族长。”迟代元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您看到了吗?这就是现在的世道。这就是我们效忠的朝廷。”
迟公泽长叹一声,将手中的宝剑插回鞘中,然后对着迟代元深深地鞠了一躬。
“三叔!您这是干什么!”迟代元连忙扶住他。
“这一拜,是替全族老小谢你的救命之恩。”迟公泽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也是替老朽自己,谢你的当头棒喝。”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大声宣布:“从今日起,迟家上下,一切听从代元调遣!开祖祠,开粮仓!谁要是敢说半个不字,老夫亲手劈了他!”
三天后。
迟家庄的宗祠广场上,不再是死气沉沉的祭祖仪式,而是一场誓师大会。
所有的牌位都被请到了一边,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崭新的、绣着绿色草叶图案的旗帜——百草盟的旗帜。
迟代元站在高台上。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练的短打,腰间别着那把杀过人的长剑。
台下,是五百名精壮的汉子。这里面有迟家的家丁,有下河村的幸存少年,也有周围听说消息后赶来投奔的贫苦农民。
他们虽然装备简陋,甚至很多人手里拿的还是削尖的竹枪,但他们的眼神变了。那种眼神里,不再有麻木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生的希望和复仇的火焰。
迟公泽亲自打开了粮仓的大门,一袋袋大米被搬了出来,分发给周围的受灾群众。同时打开的,还有迟家珍藏多年的武库,那些原本用来装饰门面的刀枪剑戟,此刻终于握在了真正需要它们的人手中。
“乡亲们,族人们!”
迟代元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朝廷无道,兵匪一家!他们既然不给我们活路,那我们就自己杀出一条活路!”
“我们不为谁当皇帝而战,我们只为保住自家的粮,护住自家的娘,守住这脚下的土而战!”
“今天,我们在这里成立‘白鹿独立营’!我迟代元发誓,只要我不死,就绝不让这白鹿谷再遭铁蹄践踏!”
“万岁!百草盟万岁!”
“誓死追随代元大哥!”
呼喊声震动了山谷,惊起了林中的飞鸟。
迟代元看着这一张张激动的脸庞,心中却是无比冷静。
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那两百多溃兵,只是大乱将至的前奏。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面。星罗帝国的正规军,还有那些盘踞在府城的旧势力,迟早会注意到这里的异动。
但他不后悔,也不畏惧。
他转过身,望向北方。此时已是深秋,北风渐起,带着一丝萧瑟的凉意。
“霍参谋长,文首座……”他在心中默念,“虽然我们相隔千里,但我这里的火,也点起来了。等到初冬雪落之时,这莴垣府,必将换了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