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昊天宗
天谴三年,七月。
这一年的盛夏来得格外猛烈,仿佛是为了弥补前两年天地间那股散不去的阴霾与寒意。蝉鸣声在绫川县城外的柳树林里不知疲倦地嘶吼着,滚滚热浪席卷了整个辉河流域,将大地烤得发烫。
但这热度,却不再是令人绝望的焦土之热,而是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在绫川县新建成的百草盟总部大楼里,霍雨浩推开窗户,让那股夹杂着稻花香和远处工厂煤烟味的热风扑面而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腑之间那种因为长久处于极北与生命之湖而积攒的清冷之气,终于被这凡俗的温度冲淡了几分。
“回来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柔却干练的询问。
霍雨浩转过身。只见江楠楠正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站在门口。岁月似乎并没有在这个有着柔骨魅兔武魂的女子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但那一身剪裁得体的百草盟深灰色制服,以及她那双比以往更加沉稳、更加深邃的淡金色眼眸,却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两年战火的洗礼。
此时的江楠楠,早已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外院为了几枚铜魂币精打细算的贫家少女,她是百草盟的大会计,是这庞大战争机器得以运转的管家婆。
“嗯,回来了。”霍雨浩走过去,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中沉重的文件,放在办公桌上,“楠楠姐,家里辛苦你了。我和古月在那边睡了半年,外面的变化,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江楠楠走上前,给霍雨浩倒了一杯凉茶,嘴角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你那是去拯救世界,我们也只是在守家而已。不过……既然你回来了,有些担子我也终于能卸下来让你顶一顶了。”
她指了指墙上那幅巨大的、标注着密密麻麻红蓝箭头的斗罗大陆态势图。
“南边,你可以放心了。”
江楠楠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掩的骄傲。
“就在你沉睡的那半年里,我们发动了‘春雷’与‘破晓’两场大型战役。不得不说,你留下的【三才星环】体系,配合唐门送来的那批‘真质晶元’,在战场上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江楠楠的手指在地图上的罗辉山脉南麓重重一点,然后顺着官道一路向南划去,直指星罗城。
“戴浩输了。输得很惨,也很彻底。”
“第一次,我们在青石口正面击溃了他的‘庚金死士’先锋团。那些被他用药物和秘法强行催生出来的铁罐头重骑,虽然单兵防御力惊人,但在我们的‘震荡爆破战术’和‘净化灵纹’面前,就像是脆皮核桃一样被一个个敲碎。”
“第二次,也就是上个月的‘破晓’行动。那是真正的主力决战。二十万星罗新军对阵我们十五万盟军。结果……呵呵,那不能叫战争,那叫‘雪崩’。”
江楠楠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是对旧时代霸主落幕的感慨。
“星罗的士兵,在看到我们的民兵即使断了腿也能在战友的星环加持下死战不退,看到我们的宣传队在阵前高唱《百草歌》,看到那些曾经被他们视为草芥的升斗小民爆发出比魂宗还要耀眼的真质光辉时……他们的心理防线先崩了。”
“投降的敌人超过八万。戴浩带着残部退守星罗城,现在那里已经被我们围得水泄不通。文首座和倪盟主正在前线主持最后的攻城谈判。如果没有意外,不用你出手,顶多再过一个月,白虎公爵府的那面旗帜,就要换成我们的草叶旗了。”
霍雨浩听着,微微点头,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
这是大势所趋。当真质体系打破了力量的垄断,当“人”的尊严被唤醒,旧时代的覆灭只是时间问题。戴浩虽然是枭雄,但他逆流而动,注定会被时代的洪流拍死在沙滩上。
“南边既然大局已定,那我就不插手了。戴浩那个结,留给倪露去伤脑筋吧。我顶多给她提提建议。对戴浩,能劝降还是优先劝降,劝不了再说。总之,如果戴浩这样的末代人皇能够被我们生擒、关押、改造,还是有很重大的意义的。他若是非要给旧时代陪葬,我们也不介意给他钉上棺材板。”
霍雨浩的目光从地图的南端上移,越过了绫川,越过了已经复苏的斗灵旧地,最终落在了那片被标记为死灰色的区域——天魂帝国,以及日月帝国的东北部。
那里,依然是如同炼狱般的局面。
一个个黑色的骷髅标志,以及大片大片象征着“极度危险”的阴影。
“楠楠姐。”霍雨浩的声音沉了下来,“三师兄呢?我怎么没感应到他的气息?”
江楠楠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
“徐三石,他……带着一部分精锐,还有唐门的一批新式装备,去北边支援了。”
“北边?”
“是的。去支援新武魂殿,也就是千仞雪那边。”江楠楠叹了口气,“雨浩,你解决了斗灵帝国的‘丰饶’之灾,这确实给了大陆喘息的机会。但是……正如你之前所说,灾难从来不是孤立的。”
“丰饶的那些绿色怪物虽然退了,甚至被生命之神的神迹净化了。但这反而给另一个东西腾出了扩张的空间。”
江楠楠走到窗前,遥望着北方的天空。哪怕是在这就盛夏的中午,那个方向的天空依然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灰败色。
“【天灾军团】……那个自称‘巫妖王’的归阡陌。他现在的势力,比半年前膨胀了十倍不止。”
“为什么?”霍雨浩皱眉,“丰饶退去,生命复苏,按理说死灵生物的生存空间应该被压缩才对。”
“理论上是这样。但是……”江楠楠苦涩地说道,“战争死了太多人。斗灵帝国虽然净化了,但攻入天魂帝国的那几百万具曾经被转化为孽物的尸体还在。天魂帝国这几年的战乱、饥荒、长瘟,留下了漫山遍野的乱葬岗。对于那个手持‘霜之哀伤’的疯子来说,这就是最好的兵源地。”
“而且,他和那些只会无脑增殖的肉块不同。天灾军团……是有纪律的。那是绝对的、死寂的、冰冷的纪律。”
江楠楠从文件夹的最底层抽出了一份绝密情报,递给霍雨浩。
“这是徐三石昨天刚传回来的战报。你看一看吧。”
霍雨浩接过战报,精神力扫过,瞳孔骤然收缩。
【天谴三年七月四日,天魂帝国北部,黑松岭战役。】
【我方配合武魂殿圣骑士团,共计三万人,迎战天灾军团前锋部队‘萨拉克提斯之影’。】
【敌军数量:无法统计。目测超过十万骷髅步兵,三千名黑武士,以及……五百台被‘通灵’后的魂导机甲。】
【战况:惨败。并非战力不足,而是无法对抗敌方主帅的‘精神统御’。】
【详细描述:敌方并非单纯操控尸体。战场上,我方战士手中的真质长矛、魂导炮,甚至是深埋地下的矿脉金属,在某种特定的精神频率扫过时,竟然‘活’了过来,反噬其主。三石的玄冥龟甲盾甚至一度想要挣脱他的控制,反向挤压他的胸骨……】
“操控器灵……”霍雨浩缓缓放下战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不仅仅是死尸。那个归阡陌,他的‘统御’权能,已经进化到了这一步吗?”
“是的。”江楠楠面色凝重,“那个巫妖王,他最恐怖的不是他手里的那把能支配死灵的剑,而是他的精神力。那是一种……怎么说呢,极其阴冷、霸道,仿佛能钻进任何有形之物内部,强行赋予其‘服从’意志的精神力。”
“在他的领域里,死人是他的奴隶,活人的武器是他的内应。甚至连空气中的尘埃,都可能变成杀人的利刃。”
“徐三石他们在战报里说,这仗根本没法打。除非能有一个在精神层面彻底压制住归阡陌的存在,切断那个‘统御网络’,否则,去多少人都是给天灾军团送补给。”
霍雨浩沉默了。
他转过身,看着地图上那一大片黑色的阴影。他的精神之海中,天梦冰蚕似乎也感应到了那股令它感到厌恶的气息,不安地扭动着身体。
“精神力统御……赋予万物伪灵智……”霍雨浩喃喃自语。
这听起来,简直就是【灵眸】精神控制与【死灵圣法神】亡灵魔法的一种极其邪恶、却又极其高效的结合体变种。
“这是对我的特攻啊。”
霍雨浩抬起头,金银双瞳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寒芒。
“或者是说……这是这片天地留给我的最难的一道考题。如果不解决这个归阡陌,真质的时代,就永远会被这一层死亡的阴影笼罩。”
“楠楠姐,我知道我下一站该去哪了。”
霍雨浩没有丝毫犹豫。
“我要去天魂帝国。那个巫妖王的精神网络,只有我能拆。”
江楠楠似乎早就猜到了他的决定,并没有阻拦,只是默默地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三石传信说,武魂殿目前的防线已经收缩到了极致。截至目前为止,他们在天魂帝国的据点几乎全部沦陷,只剩下一个安全的地方还在苦苦支撑。”
“哪里?”
“昊天宗。”江楠楠指着地图上那座高耸入云、地势险要的山峰——昊天峰,“那里地势极高,易守难攻,而且昊天宗传承的真质带有强烈的爆裂属性,对死灵生物有一定的克制作用。目前,千仞雪带着武魂殿的残部,以及我们支援过去的部队,还有大量的难民,都退守在那里。”
“昊天宗么……”霍雨浩眼中闪过一丝追忆。那是王冬的家,也是那个曾经天下第一宗门的隐世之地。没想到在这个乱世,那个避世不出的宗门,最终还是成了风暴眼中的孤岛。
“好。事不宜迟。我即刻动身。”
霍雨浩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江楠楠。
“楠楠姐,绫川这边就交给你了。告诉席琳,让她乖乖听话,等我回来,给她带天魂那边的特产——如果不发霉的话。”
江楠楠忍不住笑了,眼眶却微微发红:“放心吧。你去吧,家里有我们。”
……
离开绫川后,霍雨浩并没有选择之前的“冰神降临”那种高调的赶路方式。
他不想过早地惊动那个此时正盘踞在北方、如同蜘蛛一般编织着死亡网络的巫妖王。
他收敛了全身的气息,将真质波动压制到了一个普通大魂师的水准,穿着一身普通的灰色斗篷,混在了一支向北运送物资的百草盟商队里,搭了一段顺风车,随后独自折向西北,进入了天魂帝国的地界。
越过那条曾经作为分界线、如今却成了阴阳两隔之地的河流,眼前的景象让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的霍雨浩,依然感到了一阵窒息的压抑。
如果说斗灵帝国的“丰饶之灾”是一种令人作呕的、生机过剩的恐怖;那么天魂帝国的“天灾之祸”,则是一种令人绝望的、绝对寂静的荒凉。
大地是灰白色的,那是被抽取了所有生机后留下的骨灰般的颜色。树木并没有腐烂,而是变成了黑色的炭化枯木,张牙舞爪地指向天空,像是一只只干枯的手在求救。
路边随处可见倒毙的尸体——或者是尸体的碎片。因为完整的尸体,哪怕是一具刚死不久的老狗,都会被那种无处不在的“统御力场”唤醒,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加入那支向着活人聚集地进发的沉默大军。
霍雨浩走在一座废弃的村庄里。
“嘎吱……嘎吱……”
脚下的碎瓦发出声响。
突然,路边的一把生锈的铁锄头猛地跳了起来,带着一股阴冷的风声,狠狠地向霍雨浩的后脑勺挖去。
这不是有人在操控,而是这把锄头“自己”想杀人。
“这就是……万物有灵的扭曲版吗?”
霍雨浩头也没回,精神力微微一震。
“当啷。”
锄头瞬间失去了那种诡异的活性,掉在地上,重新变成了一块废铁。
“那家伙的精神力场,竟然已经覆盖到了这种偏远之地……”霍雨浩眉头紧锁。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无数根看不见的、极其纤细的精神丝线。这些丝线就像是霉菌一样,附着在每一块石头、每一件农具、每一具尸骸上。
只要归阡陌一个念头,这整个天魂帝国的每一寸土地,都会变成他的武器。
“有点意思。看来这不仅是一场真质的对决,更是一场关于‘控制权’的争夺。”
霍雨浩不再停留。他的身形化作一道灰色的幽影,在那荒凉的死地上极速穿梭。
三天后。
天魂帝国中部,群山深处。
那座曾经被云雾缭绕、宛如仙境的昊天峰,此刻正被一层厚重的、带有暗金色光泽的防御结界死死护在其中。
而在结界之外,漫山遍野,黑压压的一片。
那是——海。
尸骸的海洋。
数以十万计的骷髅兵、僵尸、缝合怪,密密麻麻地堆叠在山脚下。它们并不急着进攻,而是像一群沉默的雕塑,静静地等待着王的命令。
在那尸海的中央,几座由白骨搭建的高塔上,几个身穿黑袍的亡灵法师正挥舞着法杖,不断地向昊天峰的结界释放着腐蚀性的暗影箭雨。
“防御还算稳固。”
霍雨浩悬浮在万米高空,俯瞰着下方的局势。
昊天峰的护山大阵显然经过了高人的改造,那种暗金色的光芒中不仅有昊天宗特有的霸道,还融合了九宝琉璃塔的辅助神光,甚至还有一丝丝……神圣天使的净化之力。
“看来大家都还没死绝。”
霍雨浩松了一口气。他没有惊动下方的尸海,而是找准了一个结界流转的间隙,利用灵眸对空间节点的精准把控,身形一闪,直接瞬移进了昊天峰的内部。
……
昊天宗,前山广场。
这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一队队身穿昊天宗制式劲装的弟子正在巡逻,他们的手中不再是单一的昊天锤武魂,而是大多握着经过真质强化的实体铁锤或是魂导武器。
而在广场的边缘,随处可见搭建的简易帐篷。那是收容的难民和各方势力的残部。伤员的呻吟声、孩子的哭泣声、还有铁匠打铁的叮当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末世避难所的浮世绘。
“什么人?!”
霍雨浩刚一落地,几道凌厉的气息便瞬间锁定了他。
“是我。”霍雨浩摘下兜帽,露出那张依然年轻却带着沧桑的脸庞。
“霍……霍雨浩?!”
巡逻队的队长瞪大了眼睛,随即狂喜地喊了出来:“是冰神大人!快!快去通知宗主和大供奉!援军到了!”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沸腾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整个广场瞬间炸了锅。
无数人从帐篷里钻出来,那些原本眼神麻木的难民,此刻眼中都迸发出了希冀的光芒。
“冰神来了?我们有救了?”
霍雨浩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他真的很想把“冰神”这个中二的头衔给摘掉,但显然,在这个绝望的时刻,人们需要一个神。
没过多久,几道身影从昊天堡内疾驰而出。
为首的一人,身材高大魁梧,哪怕穿着宽松的长袍,也掩盖不住那一身爆炸性的肌肉。他留着利落的短发,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霸气。
正是昊天宗现任宗主——唐思德。
霍雨浩以前并未与他深交,但也知道这位年轻宗主的事迹。在天地大变、魂力衰退、真质崛起的初期,他是天魂帝国第一个果断废掉自身魂环、转修真质的顶尖强者。据说他为了感悟“力”的极致,曾在瀑布下挥锤一万次,硬生生砸开了一条通往【力之真质】的大道。
如今的他,虽然才二十五岁,但其战力已经稳稳踏入了旧时代封号斗罗的门槛,甚至在纯粹的力量对抗上,足以碾压一般的超级斗罗。
“冰神大人!久仰大名!”唐思德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对着霍雨浩重重地抱拳一礼,“没想到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竟然是你亲自送来的。”
“唐宗主客气了。”霍雨浩回礼,“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只是来尽一份力。”
跟在唐思德身后的,是一群让霍雨浩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人。
“小雨浩!”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
温可馨——那位曾经高贵典雅的九宝琉璃宗宗主夫人,此刻虽然依旧衣着整洁,但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她快步走上前,想要拉住霍雨浩的手,却又有些迟疑。
“阿姨。”霍雨浩主动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入手一片冰凉,“宁叔叔呢?还有依淞?”
“都在……都在。”温可馨擦了擦眼角,“老宁他在后山帮忙布置防御阵法。依淞那孩子……她在照顾伤员。”
在温可馨的身后,宁天、崔雅洁、还有那个曾经娇蛮的巫风,此刻都静静地站着。她们早已褪去了当初史莱克学员的青涩与傲气。
宁天原本的一头金发剪短了,显得干练了许多。她看着霍雨浩,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个标准的新武魂殿军礼:“冰神大人。”
巫风的左臂袖管空荡荡的——那是在撤离九宝琉璃宗时,为了掩护平民,被一只缝合怪硬生生撕扯下来的。但她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那股属于红龙的暴躁脾气似乎沉淀成了一种更加危险的沉默。
“你们……受苦了。”霍雨浩心中一酸。九宝琉璃宗,那个曾经富甲天下的宗门,如今竟然只剩下这些残兵败将,寄人篱下。
“只要人还在,宗门就在。”唐思德拍了拍霍雨浩的肩膀,“别站在这儿了,里面请。有些人,比我们更急着见你。”
……
昊天堡,议事大厅。
这里的装潢依旧保持着昊天宗那种粗犷、厚重的风格。但在大厅的主位上,却坐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不,应该说是半躺着。
那是一位身穿白金色残破战甲的女子。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有黑色的死气从绷带下渗出。
即便是在重伤状态下,她依然保持着一种端庄、大气、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前史莱克学院内院大师姐,现任新武魂殿大供奉——张乐萱。
“雨浩……你来了。”
张乐萱看到霍雨浩进来,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却被一旁的千仞雪按住了。
千仞雪此时的状态也不算好,那一身金色的天使神装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那是高强度战斗留下的痕迹。她对着霍雨浩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眼神中带着一丝只有强者之间才能读懂的疲惫与信任。
“大师姐。”霍雨浩快步走上前,灵眸开启,瞬间扫描过张乐萱的身体。
情况很糟。
非常糟。
在张乐萱的体内,有一股极其顽固的、呈现出灰黑色的能量,正如附骨之蛆一般缠绕在她的真质核心上。那股能量不仅在吞噬她的生机,更是在不断地向她的识海渗透,试图将她转化为某种高阶的亡灵生物。
“这是……霜之哀伤的剑气?”霍雨浩脸色一变。
“嗯。”张乐萱苦笑一声,“一年前……也就是我觉醒‘月之真质’的那天。我们本来是在清剿一股丰饶孽物,结果……那个归阡陌突然带着天灾军团出现了。”
张乐萱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回忆。
“太快了……那时候我们根本不知道死人还能那么打仗。我的小队……蓝洛洛、蓝素素、西西、公羊墨、伍茗……她们为了掩护我,全部……”
她的声音哽咽了。
“我是队长,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被那些骷髅淹没,看着她们……哪怕死了,还要站起来向我挥剑。”
“那一战,我拼了命,甚至燃烧了本源,才勉强挡住了那个归阡陌的一剑。如果不是千仞雪阁下及时赶到,用天使圣光逼退了亡灵大军,我恐怕也早就变成了那剑下的亡魂。”
千仞雪在一旁冷冷地补充道:“那把剑有古怪。它能切断法则。张乐萱的伤口被那剑气锁死了,常规的治疗手段根本无效。就算是我的神圣真质,也只能勉强压制,无法根除。”
“让我来。”
霍雨浩深吸一口气。
他伸出右手,悬停在张乐萱的胸口上方。
“雪帝,借我一点‘绝对零度’。天梦哥,精神力护航。”
嗡——
一团并不刺眼,却带着极致寒意的白光,在霍雨浩掌心亮起。
那是六相冰的雏形。
“忍着点,大师姐。这可能会有点疼,我要把那股死气‘冻’出来。”
随着霍雨浩手掌下压,那团白光渗入了张乐萱的体内。
“唔——!”张乐萱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极寒。但在这寒冷之中,那股原本嚣张跋扈的黑色死气,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开始迅速收缩、凝固。
霍雨浩的手法极其精准。他并没有试图去消灭那股死气,因为那可能会伤及张乐萱本就脆弱的经脉。
他是将死气与张乐萱自身的血肉,在微观层面上进行了——剥离与冻结。
“出!”
霍雨浩猛地向上一提。
一缕漆黑如墨、隐隐还能听到尖啸声的黑烟,被硬生生地从张乐萱的伤口中抽了出来,并在空气中瞬间被冻成了一颗黑色的冰珠。
“呼……”张乐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原本灰败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解决了。”霍雨浩将那颗冰珠捏在手里,稍一用力,将其化为齑粉,“不过你的本源受损严重,还需要长时间的静养。”
“谢谢。”张乐萱虚弱地笑了笑,眼神中多了一份感激。
处理完张乐萱的伤势,霍雨浩并没有放松下来。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眉头渐渐皱起。
“大师姐……我怎么没看到凌学姐?凌落宸呢?”
听到这个名字,大厅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压抑。
张乐萱眼中的光芒暗淡了几分,她低下头,避开了霍雨浩的视线。
“落宸她……她不在这里。”
“不在?”霍雨浩心里咯噔一下,“她在哪里?”
“她在……她的家乡。”张乐萱的声音很轻,充满了无奈和心疼,“天魂帝国北境,雪霰城。”
“雪霰城?那里不是早就……”霍雨浩记得,那里是天灾军团爆发的源头之一。
“是的。”张乐萱叹了口气,“落宸是个倔强的姑娘。你知道的,她的家族,雪霰城的城主一脉,在灾难爆发的第一天,为了掩护全城百姓撤退,全族战死。”
“落宸觉醒真质后,主动申请回到那里。她说,那里是她的根,也是对抗天灾军团一道闸门。她要在那里建立据点。”
“那个据点……在这半年里,建立了三次。”张乐萱抬起头,眼中含泪,“也被天灾军团……摧毁了三次。”
“每一次被毁,她都带着剩下的人,从废墟里爬出来,再建一次。她说,只要她还活着,雪霰城的旗帜就不会倒。”
“但是……”张乐萱的声音哽咽了,“最后一次传回来的消息是半个月前。她说,她家乡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了。那一座所谓的据点,其实就是一座……只有她一人守着的坟茔。”
“而且,归阡陌似乎对她那种特殊的冰属性真质很感兴趣,正带着主力向那边围拢。她……是在用自己的命,拖住天灾军团的主力,给昊天宗这边争取时间。”
霍雨浩的身体猛地僵硬了。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冷着脸、拿着法杖、却在星罗大赛上为了团队默默付出的清冷学姐。
那个在和他进行冰属性魂力交融时,眼中闪烁着那样纯粹、那样渴望光芒的女孩。
三次重建,三次被毁。
一个人,守一座无边无际、无始无终的永夜长茔。
这得是多大的绝望,又是多大的执着?
霍雨浩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那种在极北之地刚刚平复下来的、属于【毁灭】的暴戾因子,再一次在他的血液里沸腾起来。
“她还在那里,对吗?”
霍雨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就像是暴风雪来临前的寂静。
“理论上……是的。”张乐萱担忧地看着他,“雨浩,你想干什么?那边现在是死地,归阡陌的大军都在那里!”
“那又如何?”
霍雨浩转过身,向大门走去。他每走一步,身上的寒气就重一分,周围的温度就下降一度。
“我去接她回家。”
走到门口,霍雨浩停下脚步,侧过头,那双金银双瞳中,燃烧着足以焚尽苍穹的怒火。
“顺便……去把那个敢动我学姐、敢把死人当玩具的杂碎……”
“把他那把破剑,给折了。”
“把他那个头盔,给掰成两半。”
“把他那个所谓的亡灵天灾……”
“彻底,埋葬。”
轰隆——!
昊天峰外,原本阴沉的天空,突然划过一道耀眼的闪电。
雷声滚滚,仿佛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这场——生与死的终极审判,敲响了战鼓。
霍雨浩的身影,化作一道凄厉的流光,冲入那漫天风雨之中,直指北方。
天魂已死。
但复仇的幽灵,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