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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青阳县禀文

  邵弦:“几时动身?”

  洪九:“三日之后。”

  邵弦:“这么快,才三日,这一趟发下来的赏银都没来得及花光吧。”

  洪九“那就赶紧花,该吃吃该喝喝,槐树巷里有的是地方开销。”

  邵弦:“我怎么觉着,这是把赏下来的银子变着法儿收回去的意思。”

  洪九:“那当然,整条槐树巷的窑口暗地里其实都是梦回坊的,那是官妓,银子是收归国库的。”

  邵弦:“畜生啊……”

  …

  二人吃饱喝足,沿街返回祠祭司。

  行至四下无人处,才悄咪咪地对邵弦说:

  “青阳县一行,我已托人去找了门路,请来高人助阵,你小子把心放肚子里,这回咱谁也死不了。”

  “高人?不是说道庭那边不会出手的么?”邵弦有些好奇。

  “牛鼻子老道请不动,咱们可以找那帮秃驴嘛,正好这世道,他们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价格也公道。”洪九给了邵弦一个你懂的的眼神,还没等邵弦说话,他又补了一句:

  “白花花的银子发到咱手上,总不能真教那帮杂碎变着法儿收回去,自个儿还是得想办法谋一条活路才是。”

  “噢~”邵弦作出一副恍然的表情,随即回给了洪九一个我懂的的眼神,道:“所以你才去最便宜的窑子……”

  “住嘴住嘴。”

  …

  后半段路上,洪九又把大致的安排给邵弦说了一遍。

  人是他从金光寺请的,但祠祭司向来禁止外人插手伐庙事务,认为这有损功德。

  所以两拨人不会在丹州城碰头,而是在快要抵达青阳县的地界再制造一个偶遇。

  事后只要两边都守口如瓶,祠祭司这边自是蒙在鼓里的。

  不难看出他是真想活命,而且是带着邵弦一块活命,就像上回在潮东县安排邵弦装病下山一样。

  洪九的这个计划算不上高明,到底也只是无奈之举。

  但作为一介武夫粗人,能有这样的心思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自幼被邵家收养,最后只混得个九品小官,说明他是真没什么本事,但邵家倒了他能继续抓着这九品官印,那就还是得算作有本事的。

  …

  可请来的秃驴外援到底靠不靠谱邵弦是不知道的,但卧虎寺凶是真的凶。

  按常理。

  祠祭司的队伍在外办事,但凡是伐庙出了人命的,都得传讯衙署,再由僧道科向道庭请援。

  僧道科的主要职能就是统筹管理州境内的佛教道教事务,如今道盛佛衰,所以基本上就只面向道庭,说是管理,实则是服务。

  像洪九他们这样请援无果,只能自己跟野神庙死磕的情况其实不多,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

  不是说伐庙匠的命有多值钱,而是因为道庭也惦记着那点伐庙的功德。

  像青阳县这种整支队伍无一生还的,已经许久未有听闻了。

  他们队伍里没有邵弦,不可能求不来援助,所以只可能是连求援的机会都没有,人就死绝了。

  再者,伐庙匠人的队伍中,领队的督纲通常是不需要动手伐庙的,甚至不需要专门挑选命格硬的人,而更多的是选择武夫来担任督纲一职,就像洪九这种。

  因为督纲本职是管理伐庙匠,必须有武力支撑,不然就容易闹出李水生那样的事情。

  二来,武夫身手好,遇到什么处理不了的大事还能逃回来报信。

  可是青阳县那一支,是连带队的督纲都折在那儿的。

  可想而知,这卧虎寺得有多凶。

  ……

  还有一事是邵弦想不通的。

  僧道科不给洪九增派人手。

  时宪科指派青阳县的伐庙任务。

  而丹州直接负责伐庙事务的十位督纲,其实是直属于祭祀科名下的。

  三科衙署,加上一个为衙署官员提供日常和办公服务的火房,共称祠祭司。

  要这么去细算的话,三科官正,还有往上的祠祭司郎中、员外郎,还有背后的道庭,好像都想送邵弦快点去死。

  他一个破了产的邵家遗孤,哪来这么大的面子?

  …

  入夜,祠祭司所在古寺建筑东侧附属差房里。

  邵弦躺在床榻上来回翻身,脑子里思绪纷乱。

  周遭同僚的鼾声震天动地,就跟那玉带河畔的蛙鸣没什么两样,大概白天时候都是在槐树巷里辛苦耕耘劳作过了的。

  而且平日在外头,伐庙匠是不敢夜里入睡的,只有在这丹州城地界内,仗着有国威气运庇护,外部野神不敢靠近,他们才敢放心大胆地睡。

  可邵弦睡不着,别人可以心安理得地开摆,只求苟活,但他是真想把卧虎寺给拆了的。

  索性半夜爬起来翻看这次分发下来的关于青阳卧虎寺的文书。

  文书里大概列举了卧虎寺的修建年份以及这些年里几度险些激起民变的罪状。

  内容不多,也就寥寥几页字。

  但这屋子里头的人都大字不识一个,扁担倒下来都不晓得那是个一,这么几页纸丢在差房里,人还嫌弃它当茅房草纸用太薄了,不如干稻草抠的干净。

  大概也是知道伐庙匠都是什么德性,这份文书基本就是随手找来应付用的,几乎没有提及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邵弦原本也不抱太大希望,只想看看那卧虎寺修建时都使的什么材料,好到到时拆起来心里有个底。

  结果来来去去就那几句废话,关键信息只字不提,而且文书看起来也并非是衙署内部人撰写的,从纸张破损程度来看,应该是放了有些年头了,字迹都有些模糊。

  邵弦只能捧起文书,挪到院子外,借着月光翻看。

  结果越看越蹊跷。

  因为这压根就不是什么提供信息的资料文书,而是一份汇报青阳县民变的书信。

  其中写道,卧虎寺所在的荆棘岭下,村民常年供奉虎神,拒缴税收,不仅设寨对抗官府,还常年惊扰过往商队船只,不劫掠粮草钱财,更多的时候掳掠活人。

  字里行间,分明就是当地村官呈递上州城的禀文。

  落款位置的纸张被截了去,可处理这份禀文的人却过于粗心,漏了撰写者落笔行文中提及自己的名讳——“殷肃清”。

  他是青阳县官。

  这份禀文呈递到丹州城明显是来请援的。

  但不知为何,几经辗转最后落到了祠祭司手中。

  “这哪是什么野神庙,这是土匪窝吧。”

  邵弦心中不免生出这样一个念头。

  可随即他又感到疑惑。

  若卧虎寺下的村寨真如禀文中所说的那般恶劣,州衙门难道不会派兵过去把寨子平了?

  …

  “荆棘岭,卧虎寺。”

  “禀文是什么时候撰写的?”

  “殷肃清官至何位?”

  看完文书,邵弦不仅没有找到半点于伐庙有用的讯息,反而徒增了更多问题。

  “这回更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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