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急奔数步，跑到了原本玛利亚他们所在的位置，四下看去，他们已然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几十座残破的墓碑，横七竖八地立在荒草之中。

　　第一时间，姜明还以为自己是中了某种幻术之类，下意识伸手摸去，感受到墓碑冰凉坚硬的质地，却与真的一般无二。

　　(空间置换？还是记忆幻境？该死，楚浩也没说会出现这种情况啊，只希望别误了时间，我们现在可耗不起......)

　　本想着按照楚浩的意思，为黄火土过了阴就能解决鬼怪入侵的危机，但没想到自己却困在了这未知荒野，姜明急在心里，来回查看着，试图找到回去真仙观的线索。

　　忽地眼皮一跳，姜明望向一处方向，在那夜幕之下模模糊糊似乎有着什么东西正在动弹。

　　若是在平时，姜明出于谨慎或许还会犹豫一下，但现在他也来不及顾忌那么多了，当下化虚而去，须臾间便已到达了地方。

　　来到近处才看清，原来这里却有一间小小的凉亭，亭中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古装老头，背对姜明，正捏着酒盅自饮自酌。

　　一边啜饮，一边口中还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虽然声音很小，如蚊子哼哼一般，可姜明只需燃烧起标准能量，倒也能听得清楚:

　　“想不到啊，想不到，这么多年了，居然真叫我等到了个有缘人......”

　　听出对方已发现了自己，姜明也不再藏着掖着，转回实体后立刻对那人说道:

　　“这里是哪儿？你在等人？”

　　那老头呵呵干笑了两声，也不回话，左手拿酒饮着，右手则抓起凉亭石桌上的酒壶，咕嘟嘟又倒了一杯酒。

　　然后这才说道:

　　“年轻人总是这般耐不住性子，来，先与我小酌几杯，再来谈事不晚。”

　　老实说，有那么一个瞬间，姜明真想把这桌子给掀了，生死攸关啊大爷，要不要这么诗情画意？

　　但转念一想，这地儿诡异莫名，旁边不远就是坟地，却有一老头儿在这儿惬意喝酒，怎么想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于是姜明只好强忍着烦躁，来到老头对面，也不坐，拿起酒杯就往嘴里泼去。

　　虽然灵魂体质的他无法消化物质食物，也尝不出味道，但往身体里倒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大不了一会儿解了实体化，再把酒水漏出去便是。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酒水并没有像普通食物那样寡淡无味，反而甘美十分，姜明一愣，旋即惊讶地道:

　　“这是......执念食物？”

　　“你连执念食物也知道？看不出来，有缘人比我想象得来头还要大些呐。”

　　老头醉意惺忪的双眼略微睁大，好好地打量了几遭姜明，似乎是很满意一般地点了点头:

　　“执念虽未至琉璃，却颇具韧性，是个不差的苗子，也难怪能进来这里......你的现实，那些妖邪已再度入侵了，对吗？”

　　就算是个傻瓜，现在也该知道老头不简单了，姜明无奈苦笑道:

　　“没错，现在外面情况紧急，希望您高抬贵手，放我出去，如果您知道什么法子可以解决这个危机的话，也请不吝赐教。”

　　说着，姜明老老实实地冲对方一个拱手欠身，有礼不吃亏，要是对方真有什么办法，别说拱手了，他给对方磕一个都行。

　　老头却是一脸为难之色，“还真没什么好法子......”

　　姜明立刻直起了身来，老东西，没货你装什么大头蒜。

　　“好的没有，不过一般法子还是有的，你这年轻人好不省事，装都不愿装一下......”

　　老头摇摇头，也被整无语了，顿了一顿后，才继续道:

　　“我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妖邪入侵之难，但遏制住它们，还是有办法的......你既能进来这里，想必也接触过此世的少阳太阴之人了吧？”

　　“嗯，我的一位同伴让我用过阴之法，为他渡出灵魂，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来的却是我。”

　　提起这事，姜明也是无奈得很。

　　老头笑笑，解释道:

　　“这本就是要引渡你来才对，少阳太阴者，天生便是为他人授封，成全他人的命格，哪有自己封自己的道理？”

　　原来所谓讨封，其实就是一方向另一方寻求封号的过程，此事在北方民间屡见不鲜，最出名的就莫过于“黄鼠狼讨封”了。

　　据说一些修得了道行的黄鼠狼，会在夜晚时分，寻找有福有德的人，向他们鞠躬请礼，询问他们，你看看我像什么？

　　如果这人对黄鼠狼说，我看你像个人，那黄鼠狼就可以凭这一句话，省去多年苦功，直接幻化为人形。

　　反之若人不肯回答，或者乱说，轻则黄鼠狼记恨怒骂，重则纠缠不休，家宅无宁。

　　不过这种传闻故事多半为假，即便偶有真实，也是那种不懂门道的修行者听去只言片语，然后乱用一气的。

　　真正的讨封，只有少阳太阴命才能做到，而功效也不是帮助变成人，而是给予职能。

　　至于少阳太阴命为什么能做到这种事？

　　职能又到底是什么？

　　老头说到这里，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将酒盅放下，站起身，背着手往坟地走去。

　　姜明不知道对方突然是怎么了，变得感慨起来，只好跟在他后面，听他继续说道:

　　“你知道执念食物，不是普通的鬼仙，应该是灵魂者吧，这个真正的，原本的名称......”

　　“其实所谓职能，就是天地自然的气势，灵魂者强大到一定程度以后，可以选择最符合自身道路的情绪和思想，例如英勇，例如骄傲......”

　　“将之贯彻并容纳已身，就会进入下一个境界——真魔级，而这些容纳了的情绪思想，一者增强自身，二者也能化作领域外放，被称之为气势场。”

　　“少阳太阴命者，能够直接赋予你一份自然相关的职能，不必像普通鬼仙那般接受凡人信仰，以至于因果再次缠身，反而开起倒车......”

　　“当你有了这职能后，就能慢慢地从其中感悟相应的自然气势，也许有一天，便可以将自然气势容纳起来，使用这份真魔级的力量了！”

　　说着，老头停了下来，停在了林立的墓碑之间，他望空看去，夜空如墨，分外空寂；

　　姜明则看向了老头，眼中渐渐地泛起了一丝震惊！

　　无形的威压以老头为圆心，向着四周扩散而去，虽淡如微风，却仿佛有万钧之力，只是一个瞬间，就几乎让姜明站立不住。

　　而老头却没有收起这份威压的意思，但见他须发飘飘，凌乱舞动，身边的荒草也跟着一起飘摇不止，突然，老头一指前方，那里的空气陡然扭曲起来，转眼就被搅得混乱——

　　在这其中，有什么东西似乎被剥离，又似乎被打开，姜明感觉到某种强烈的存在感吸引他看去，他不禁睁大了双眼，可甚至连一秒都没有，扭曲消散，存在感也荡然无存！

　　而老头则整个人仿佛都衰老一大圈似的，佝偻起腰，捂着胸口不住地喘着大气，他却不在乎自己的虚弱，只是沙哑着嗓子问姜明道:

　　“看清了吗？”

　　令人有些汗颜的是，姜明其实根本没有看清，时间太短了。

　　秒作为单位，在这里都显得过于漫长，可能实际的时间，才仅仅只有零点零几微秒而已。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通过别的方式了解其中奥秘，就在老头点开扭曲的一瞬间，他从中感受到了一股意志——

　　那是百花齐放，又是百家争鸣，还是万类霜天竞自由，具体地说，那并非一股单一的意志，而是无数道微小意志的集合。

　　从与自然抗争，磨得双手出血也咬牙坚持，最后钻出几粒火星；

　　再到铁马金戈，金属与血肉的碰撞，怒声嘶吼；

　　还有神州陆沉，无数仁人志士众志成城，鲜血如雨泼洒......

　　有光辉，有黑暗，有高尚也有肮脏，但不管是正面还是负面，这些意志都没有藏着掖着，而是尽数展现了出来。

　　如此大方磊落，如此堂堂正正，遍数人类文明，也只有一种存在能如此慷慨，那便是——

　　文明本身。

　　姜明一时间难以相信，但战女神能力带给他的感受不会出错，除非主神卖给他的是假冒伪劣产品。

　　因此感受到那股意志的瞬间，他就已然明晰了对方的来历:

　　文明天生武器......这个世界居然存在着一具文明天生武器！

　　在他的脑海中，那股由无数微小组成的庞大意志，幻化为了一个四四方方，巴掌大小的形态，随后又崩坏消散，只留下些许余韵久久不绝。

　　余韵带着熟悉的天生武器气息，却又有着强烈的自我表达，远非寻常天生武器可比。

　　哪怕是之前从未见过的人，本能地也可以知晓其代表的真意。

　　不仅如此，姜明还从中隐约地有了一丝明悟，似乎只要他想，就可以深浸其中，选择一份意志去参透感悟。

　　“原来是这样......你们一直反复说的职能，原来就是这样......”

　　姜明喃喃说道，一副想不到竟是如此，却又有些理所应当的表情。

　　老头道:“嗯，你所看到的，是一件不知从何时起，便一直存在至今的强大武器，它赋予了鬼仙职能，帮助他们感悟气势。”

　　“若想沟通到这件武器，只有两种途径，要么选择接受凡人的信仰，一点点观想积累，要么就是通过少阳太阴者，一步到位与其接触了。”

　　“说起来，二者都是正途，但前者需要与因果罪孽作抗争，稍有不慎就可能堕落为妖邪鬼怪；后者却太过稀少，几乎很难遇到这种机会。”

　　听到这里，姜明心中的疑惑至此也大半解开了。

　　文明天生武器本来就是一种极为强大和特殊的存在，每一件都有恐怖威力，除此之外，还各有其神妙用途。

　　这《双瞳》世界的鬼仙修行逻辑，说白了也是尽系于此。

　　为了防止自己灵魂的空白化，鬼仙们便借助这件文明天生武器修行自身，希望可以尽快地到达真魔级。

　　也许到了那时，空白化的问题就能得到延缓或根除。

　　但一得换一失，少阳太阴难寻，晋升之路亦是因果缠身，只能说这口饭虽香，却也不是轻易能吃的。

　　至于少阳太阴命格的人，如果姜明猜测不错的话，就是这件文明天生武器的命中主人了。

　　因为也只有如此，才能解释他们为什么可以帮助沟通。

　　(难怪当初从崔建国那双阴眼当中，能感受到卢恩符文的气息，原来他们鬼仙修行的根本，就是这件文明天生武器......

　　气势场，还是自然类型的气势场，比情绪气势场强大了不知道多少......只是眼下却不急探索，还是先解决了任务再说吧......)

　　姜明暗暗想过，心潮起伏不定，他压下这份惊讶与激动，对那老头说道:

　　“既然您带我来看这个，想必遏制鬼怪的办法，就在于它了吧？”

　　“不错，这件武器是天意催成，代表了此方天地的意志，而那些侵入的妖邪，却来自于外，只需要引动这件武器，天意自会遏止妖邪。”

　　“......到了那时，虽然已经侵入的妖邪无法灭除，却能中止这一过程，剩下的事，就需要你们阳世的生灵来处理了。”

　　“那需要我怎么做？”姜明也不啰嗦，他来此的目的就是这个。

　　老头苦涩一笑，他那佝偻的身形，隐约冒出了点点星火颗粒，这颗粒初时不多，但很快却变得密集和清晰起来——

　　这时他才缓缓说道:

　　“并非是你，乃是我为之。虽然我不知你何方来历，但既是灵魂者，恐怕这也是天意的安排，所以你必须保得身全，而且......这件事本来也是应该由我去做才对。”

　　说到这里，老头闭上了双眼，脸上那醉酒的憨态已是不见，有的只是终于等到结果的轻松。

　　随着他身上那星火颗粒越来越多，那种恐怖的威压也再次出现，这一次，不仅仅是小范围，连带他周身都出现了扭曲——

　　每持续多一秒，老头的身躯就消散一部分，短短数秒间，他的下半身已经全部粉碎，变作了星火颗粒！

　　就算是姜明这会儿也看明白了，对方正打算献祭自己，强行引动那件文明天生武器！

　　但此刻的他，却只能眼睁睁地干看着，哪怕是想离远一点都做不到，那威压实在太过于恐怖，压得他连动都动不了，连说话都十分困难！

　　这绝不仅仅是真魔等级的力量，甚至更高！

　　只见老头这时大半身躯都已消散，脸色也是虚弱至极，他用自己还算完好的一只手，在周身的扭曲中掏摸了一下，然后朝姜明丢来——

　　下一秒，姜明就感觉有一股磅礴的气流涌遍了自己全身，同时还有一些信息也出现在了他的脑海......

　　如老头所言，这件文明天生武器是由天意催成，或者说，这整个鬼仙的力量体系，都是这个世界的天意催成的。

　　天意说来缥缈，其实姜明并不陌生，按照他所知道的内容，真正的称呼应该是“文明之理”。

　　每一个世界都有着其运行的底层逻辑，正如发展科技的世界，不会随随便便就诞生出魔法生物，这样才能保证科技的有序发展。

　　发展魔法的世界，也有一套与科技不同，但同样合理自洽的逻辑。

　　倘若逻辑出现混乱，不能正常发展，世间就会出现各种问题，甚至最终走向消亡。

　　这些底层逻辑就是所谓的文明之理了。

　　在《双瞳》的这个世界，其实原本是没有灵异和鬼怪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无魔世界，至少按照其发展初期，是这样一个模式。

　　但某一天，不知道什么原因一些鬼怪侵入了这里，于是，无魔的世界出现了有魔的存在，运行逻辑也因此开始出现了混乱。

　　不过终究是一个完整世界，其底子浑厚，竟是硬生生抗了下来，就如同程序出现了bug，尽管有些不合理之处，却依然可以跑得起来。

　　甚至时间一久，还习惯了这个bug，慢慢地从无魔到有魔，衍生出了和灵异相关的鬼仙体系。

　　再之后，该世界孕育出了一件强大的武器，本意是希望可以帮助鬼仙们尽快提升，以对付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次的鬼怪入侵。

　　这是世界意志的自救。

　　然而好心却产生了坏结果，鬼仙都沉迷于这种走捷径的修行方式，反而忘记了若要提升灵魂，本该锤炼自我的道路。

　　不得已之下，这个世界又催生出了少阳太阴命格的人，每一个少阳太阴之命者，都是这件文明天生武器的命中之主。

　　他们可以近乎无损地使用这件强大至宝，同时还能赋予其他鬼仙抄近道感悟自然气势的机缘。

　　老头原本也是这样一个人。

　　“我是上一代的少阳太阴命，名为黄裳，曾在为官之时，为皇家整理古籍，因而入道。”

　　“然而我那时候却没有履行封号他人的义务，反而沉迷修行，创下邪术，使用五狱渡劫自斩成为了灵魂者......”

　　“等我意识到情况不对的时候，已经悔之晚矣，后来妖邪入侵，天下大乱，我欲要弥补，却失了继续使用这件武器的资格，还有那靖康之时的无边耻辱，罪责也皆在于我......”

　　老头的身躯变得更加少了，只剩下一颗脑袋，悬在空中，喃喃地说着话。

　　而随着他说话，这片荒野也开始了崩塌破碎，一切都被他周身的扭曲卷入了其中，除了姜明依然完好。

　　姜明只觉得自己离这片荒野和这个老头越来越远，光，形，声都在抽离减退，到了最后，老头的声音又变得含混不清了。

　　依稀的，只能听到他轻轻地说着:

　　“你出现了，天意终是没有抛下我，唉，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忽地，这声音消失，姜明的眼前变回了真仙观里的景象，玛利亚他们也重新出现，正或是担忧，或是疑惑地投来视线。

　　姜明没有回应他们什么，而是先跑到了一处窗户旁，往外看去:

　　外面那些尚未完全成型的鬼影，有一个算一个，已经全部消失，只剩下了成型的鬼怪，正游走在城市的四处。

　　而这份游走并非无序，看它们前进的方向，似乎也正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