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阳城外，长坂坡前。

　　山崖裂隙间藏着一处天然石窟，洞口藤蔓垂落如帘，内里幽暗深邃。

　　石壁上渗出冰冷的水珠，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石窟深处，一方丈许见方的石台突兀而立。

　　台面上刻满了繁复的星斗纹路，管羚儿青丝散乱，正蜷缩在石台中央，素白色的衣衫上沾染了不少尘灰。

　　她纤细的手腕和脚腕上各缠着三道红绳，将她的双手和双足牢牢缚住。

　　管羚儿睫毛轻颤，恍惚间想起三日前的那个夜晚。

　　睡梦中忽有冷香袭来，再醒来时已置身这阴冷石窟。

　　那自称九幽道人的枯瘦老者，用骨节突出的手指捏着她下颌，强迫她吞下一枚丹丸。

　　丹药入腹便化作热流游走四肢百骸，按照那道人所说，这一枚丹药，可以让她三日不吃不喝。

　　她看向石台边缘刻着的暗红色符咒，刚来时，每当她试图移动，那符咒便泛起血光。

　　她尝试过呼喊，却发现声音传到石窟口就莫名消散。

　　唯有洞顶裂隙透下的月光，在星斗纹路上投下斑驳光影，提醒着她时光流逝。

　　忽然，一阵银铃般的嬉笑声自石壁间传来，清脆悦耳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姐姐，陪我们玩呀。”

　　八个扎着总角的小童从石缝中鱼贯而出，四男四女。

　　他们的面孔上还带着稚气，但同时又露着邪异的笑容。

　　八个孩子的眼角、嘴角都渗出暗红色的血丝，在惨白的肌肤上蜿蜒如蛇。

　　孩童们手挽着手围成一圈，绕着管羚儿蹦跳转圈。

　　他们赤足踏在青石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幽闭的洞窟中格外刺耳。

　　稚嫩的童谣声此起彼伏：“月婆婆，敲铜锣，剥了皮，做鼓膜……”

　　管羚儿想要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却发现四肢百骸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即便没有绳索，她也动弹不得。

　　那妖道不知使了什么邪法，竟让她连闭眼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

　　她纤长的睫毛不住颤动，其中的几个孩子她认得，都是当阳城里的稚童。

　　那穿着翠袄头上簪花的，就是隔壁李叔家的小英子。

　　小姑娘往日里总爱追在她身后，甜甜地唤着羚儿姐姐。

　　然而此刻，她却随着其余的孩子，围着她转着诡异的圈圈。

　　忽然，所有孩童齐刷刷停下，脖颈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转向中央。

　　英子仰起惨白的小脸，眼窝里蜿蜒爬出数条蜈蚣般的黑线，在脸颊上扭动着组成诡异的笑脸。

　　“羚儿姐姐，你怎么不笑啊？”

　　稚嫩的嗓音里混着砂砾摩擦般的杂音。

　　“你为什么不笑！”

　　她伸出手臂，绿袄袖口滑落，露出的竟是森森白骨。

　　指节咔咔作响，朝着管羚儿的裙摆抓来。

　　管羚儿浑身血液仿佛凝固，连指尖都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骨爪逼近。

　　就在白骨即将触到罗裙的刹那，空气中突然泛起水波般的纹路。

　　骨爪撞上一层无形屏障，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英子歪了歪头，黑线组成的笑容扭曲得愈发狰狞。

　　“它们进不来的……我不怕……”

　　少女的声音轻得如同风中的柳絮，不断地给自己打气。

　　刚来此地那日的回忆在她眼前浮现，老妖道枯槁的手指划过她的面庞，浑浊的眼中迸发出骇人的精光。

　　“五阴之相……天生破禁之体。”

　　那沙哑的声音至今仍在她耳畔回响。

　　正因如此，只有她才能穿过这道龙脉禁制。

　　可纵使那些孩童无法触碰到她，眼前这一幕也实在太过惊悚。

　　“嘻嘻……嘻嘻嘻……”

　　孩童们突然齐声尖笑，稚嫩的面容扭曲成诡异的弧度。

　　他们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塌陷，如同烈日下的蜡像。

　　不过几个呼吸间，八具小小的身躯便化作满地粘稠血水，在青石地面上蜿蜒流淌。

　　“咔嗒、咔嗒”

　　白骨相撞的声音清脆可闻。

　　八具森森骨架仍保持着牵手围圈的姿势，在血泊中蹦跳旋转。

　　空洞的眼窝里，两点幽绿的鬼火忽明忽暗。

　　“嗬……嗬嗬……”

　　沙哑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有无数张看不见的嘴，正贴着她的耳垂喘息。

　　九幽道人的声音如同幽冥地府中爬出的阴风，在她的耳边响起。

　　“好个七窍玲珑的小姑娘。可惜啊可惜，你每多颤栗一分，老道的幽冥玄功便精进一寸。”

　　“不怕。”

　　管羚儿并没有大声回应，仍是低声自语。

　　骤然之间，眼前的情形再次变化。

　　管家祠堂的雕花梁木上，十数具尸首如风铃般悬垂，尚在滴血的脚尖正对着她的眉心。

　　供桌上檀香袅袅，父亲管平的头颅端放在祖宗牌位前。

　　青白面皮下，突起的血管里似有活物蠕动，

　　怒睁的双眼中，两行黑泪蜿蜒而下，在脸上划出邪恶的痕迹。

　　“羚儿，喝口水吧。”

　　母亲的声音依旧温柔似三月春雨，可递来的青瓷碗中，那粘稠的血浆正翻涌着细小的气泡。

　　张氏的指尖上沾着暗红，在碗沿拖出五道狰狞的血痕。

　　洞窟深处，九幽道人藏身于阴影之中，眉头紧锁。

　　他指尖缠绕着缕缕黑气，幻化出万千可怖景象。

　　有血海翻腾，有恶鬼噬心，更有管羚儿至亲之人惨死的虚影。

　　三日来，这般折磨从未间断。

　　石台上的少女唇瓣咬得发白，却始终不曾发出一声哀鸣。

　　那双杏眸清澈如初，倒映着幻象中张牙舞爪的妖鬼。

　　看似柔弱的少女，竟然始终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怪哉……”

　　九幽道人袖中的骨笛发出呜咽之声，新一波幻术如潮水般涌去。

　　他明明看见少女单薄的身躯在颤抖，却无法吸取到半分恐惧之情。

　　道人忽然觉得喉头发紧，莫名想起自己当日投入师父门下时，那株被风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青竹。

　　管羚儿怔怔地看着，眼前幻象万千，却遮不住她心头那道身影。

　　贴在心口的信笺仿佛突然发烫，字字句句都化作暖流，温暖着她的身体。

　　恍惚间，她仿佛又听见那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在耳畔轻语：“小羚儿，且看这人间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