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绍承天序，统御万方，夙夜孜孜，惟赖股肱之臣，弼成至治。尔礼部尚书毛澄，历事累朝，秉礼持正，协理朝章，整饬彝伦，夙夜匪懈，忠勤可嘉。今以年迈体衰，恳请骸骨，归养桑梓。朕念尔劳勚久著，特允所请，加太子少保衔，赐白金五百两、彩缎五十匹、禄米三百石，另赐御书“耆德昭勋”匾额一方，以彰殊荣。尔其颐养天年，永绥福履，用慰朕怀。”
“然礼部重任，不可久旷。兹特命礼部左侍郎杨慎，署理礼部尚书事。慎其才学渊博，器识宏深，素谙典章，允孚众望。尔宜恪恭厥职，振肃纲维，俾礼教明备，以副朕简任之意。钦哉！”
黄锦念完了圣旨，对毛澄说道：“毛尚书年迈，陛下体恤，特意嘱咐不用入宫谢恩了。”
毛澄面无表情道：“老臣感念陛下仁德。”
黄锦也不生气，转而看向杨慎，道：“恭喜杨侍郎了，陛下特意传话，让杨侍郎午后入宫一趟。”
“臣领旨。”
黄锦走后，毛澄指挥随从开始收拾东西。杨慎在旁边站着，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现在的情况，毛澄多少是有些尴尬的。尴尬的地方在哪呢？
他是上过乞骸骨折，但那是上回左顺门事件的时候，当时嘉靖说了，全都不许。还让他好好办正德下葬的事情，但是昨日刚下葬完，今日允许乞骸骨的旨意就来了。
明明这回还没上折子呢啊！
而且，按规矩，也应该挽留三回，最终再允啊，怎么如此不按规矩出牌？
毛澄看到杨慎在门口晃荡，把他叫了进来，杨慎尴尬道：“尚书大人，我真是一点也不知情。”
“你不必解释，我信你不知情。”毛澄叹道：“上回乞骸骨被陛下回了之后，我与你父亲谈过。他劝我再干一年，待明年改元之后，他的事情也做得差不多了，我们一同归乡，也算是有个伴儿。”
“谁承想……”毛澄嘴唇翕动，差点哭出来：“陛下做事如此决绝，竟是连一点脸面都不给我留，卸磨杀驴如此干脆，让我这老脸往哪放啊！”
“唉——”杨慎为毛澄倒了杯茶，道：“陛下毕竟年轻气盛，想必对那日左顺门的事情，仍旧耿耿于怀。当时不少人上书乞骸骨，陛下怕是都记在心里了。”
后面的话没说，但毛澄已经明白了，杨慎这是在说，你们当时也没给人家留脸面，今日却要脸面，简直是可笑。
“罢了，左右不过是一样的结果，早一年，晚一年，有什么区别。”毛澄没有和杨慎计较，在他看来，杨慎是杨廷和的儿子，那是妥妥的自己人，如今老一辈的面临清洗，杨慎却加官进爵，未来可期，大任终还是得放在他的肩上。
“陛下虽然对我厌弃，但也算是给了最后一丝体面。这两日我回府收拾一下，拜别一些旧友，三日内就离京。此一别，怕是多少年都无缘相见了。用修，你是状元之才，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叔伯了，望你以后能够匡扶陛下的过失，该谏言的时候，一定要敢言呐。”
杨慎躬身行礼，道：“叔父的教诲，用修谨记在心。”
毛澄看着眼前风华正茂的杨慎，恍惚间想起自己金榜得中，跨马游街的场面了，恍恍惚二三十年，如今到了退场的时候了。
“陛下不是召见么，你自去准备吧，让我独自清净一会儿。”
“那我先退下了，父亲知道消息，必然会去府上，到时我随父亲一起。”
“好，去吧。”
杨慎转身离开，毛澄看着这位顶替了自己位置的子侄，心中五味杂陈。虽然理智告诉他，如今的皇帝心思深沉，不会听信任何人的摆布。但是最终结果，还是人家杨家父子得利。
杨廷和当了这么多年的首辅，一朝天子一朝臣，被新皇厌弃也是情理之中，但人家就能做到，老子走了，儿子顶上，这不就是历代不衰么？
如今看这架势，杨慎入阁就是早晚的事儿。只要小心谨慎，首辅也做得。届时一门双首辅，纵观历史，这名声也是到头了。
嫉妒让毛澄心态失衡，他不得不想，是否一切都是杨廷和算准的。
如今他文胆碎裂，无法做到控制心神，邪念一动，便肆意滋生，愈发压不住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内阁，蒋冕倒还好，他对杨慎的治学和文采一向都是非常认可的。袁宗皋是早就知道消息，所以并不惊讶，但是毛纪就态度微妙了。
他在内阁之中，一直不温不火，更像是个秘书一样的存在。既没有杨廷和能执掌乾坤的能耐，也没有蒋冕敢说敢干的魄力，总是干那些查缺补漏，应对地方的事情。
但他也乐得如此，而且应对地方事务，这里面的说道不少，他hold不住上头，下头还是手拿把掐的。
这些日子，他在任何事情上面，都没有跟嘉靖直接形成对立，永远是一种“我不得不附和杨廷和”的样子出现，说没有自己的心思，那纯是扯淡。
在内阁这些年，毛纪别的没学会，审时度势四个字是学会了。
他很早就看出，杨廷和必然得倒台，蒋冕这个二愣子脾气，他做不来首辅。到时候这俩人都走了，作为内阁资历最深的老人，年纪又不算太大，这首辅的位置，他少说也能干三五年，这三五年间，至少赶上一次科举，他照拂一下乡党，提拔几个有潜力的年轻人，随即乞骸骨归乡，人生岂不完满？
可是现在，情况不容乐观了。
皇帝的老师袁宗皋，这个药罐子总是一副命不久长的样子，但却坚挺的很，内阁上班不迟到也不早退，瞅这样也是等着当首辅呢。
而且皇帝的心思，如今看来也很明了了，文有杨慎，武有王守仁，这俩可都是人中之龙，谁能压得住？要是进了内阁，自己这老资格算个屁？
总不能，陛下也把我当成了杨廷和一党，前朝余孽，欲处置而后快吧？
这念头一起，心情怎么好的了。
违心地恭喜了一番，毛纪就借着家中有事，请了假。
刚走出来，忽然看到钦天监匆匆而来，恰好钦天监是他的管理范围，便拦了下来，问道：“朱大人，何事如此慌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