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灵灵要做的事很简单，就是拿编好的瞎话糊弄社团里的大伙就行了。

　　而李默然要操心的就很多了：不仅得配合她演戏，还得赶紧回到东临市分部，找埃德雯博士，给自己的梦之石充能。

　　他现在只感觉，自己生活在一大堆自己编织的谎言之中。深渊组织的同事、学校里的同学、家里的小姨……每一个都要他反复地编织谎言才能顺利地欺瞒过去。

　　真是如履薄冰啊。

　　………………

　　【深渊】组织，东临市分部基地，埃德雯博士的办公室内。

　　“李默然？你怎么又来了？”

　　看到周日一大早跑来登门拜访的同事，熬夜一宿的暗精灵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又有什么事吗？”

　　虽然语气不太好，但态度上，埃德雯倒是没有了先前对李默然的那般明显的不耐了。

　　这让原本做好心理准备的李默然，都有些奇怪：

　　“确实有点事想找你帮个忙……不过还真难得啊，博士你居然没有一见面就对我阴阳怪气，是转性了吗？”

　　“转性倒不至于，只是过去这周，那头吸血鬼老头天天过来给我找麻烦，我已经不堪其扰了……和他相比，我都觉得你眉清目秀了不少。”

　　说着，埃德雯指了指办公室内悬挂着的那堆大蒜：“拉文德克拉这家伙，现在特别想立功升迁……不仅隔三差五过来找我借设备，甚至企图撬开我的办公室直接盗窃我的发明，搞得我也只能挂这些大蒜驱赶他了。”

　　“怪不得我一进门就闻到蒜味……不过，这老登这么过分吗？那你找魔王大人打个小报告不就行了？或者让妮娜部长管管他也行啊。”

　　“妮娜部长最近也有事，魔王把她调去隔壁市忙活了。而且，就算她还在东临市估计也帮不上什么忙，毕竟，在你给她推荐了那个涩图画师——就那个叫什么大尾巴秃秃的——之后，她就沉迷涩图，连正事儿都不怎么管了。”

　　说到这里，暗精灵顿时翻了个白眼：“而且……别忘了，我还得翻修机兵，还得研发新设备，还要草拟下次的进攻计划……手下所有人都在忙，我自己更是都快累死了，但还是徒劳无功。再过半年，抓不到魔法少女，我们都要完蛋。

　　“现在这情况，我可没底气去找魔王大人告状！”

　　“好吧。”

　　“行了，不说这些不愉快的事了……”暗精灵摇了摇头：“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赶紧说，别耽误我时间。

　　“但我也提前警告你，再让我帮你解决什么奇奇怪怪的麻烦，我肯定不会答应的——上次借给你干扰仪帮你安抚女友，就已经是我的底线了！”

　　“欸，话不能乱说，她可不是我女朋友……”

　　刚一开口，李默然便忽地一愣，随即才想起来昨天已经和那狐女确定了假情侣关系，所以这话还真没法辩驳：

　　“……算了，我不反驳。反正，我今天的请求很简单的，就是请博士您让我旁观一下你平时怎么训斥下属的就行。”

　　“旁观我怎么训斥下属？”埃德雯听到这话，有点反应不过来：“你这是什么诡异的要求？”

　　“哦，是这样的，博士——【友爱部】这两年活也不多，部里都没几个人。作为组织的干部，我因为年轻且要兼顾学业，所以平时也没太多管理上的工作。我也乐得悠闲。

　　“但最近，拉文德克拉这老登回来了，让我有了点危机感。所以，我想向一位真正有威严、有气质的领导学习，学会如何当一位称职的干部，这样我才能保住我的职位。”

　　李默然一边留意着埃德雯的表情，一边组织着措辞：“……埃德雯博士，我知道，【机械改造部】在您的领导下，是咱们这儿效率最高产出最多的部门，部门欣欣向荣，所有下属都对你俯首帖耳，而您也是魔王手下贡献最大的功臣——因此，我希望亲眼见识一下您的御下之道。”

　　没错，埃德雯博士在【机械改造部】内说一不二，下属们面对她时永远战战兢兢——尤其是在埃德雯博士开部门会议批评下属之时，职工们的恐惧几乎浓郁到能够凝结成实质。

　　因此，只要能旁观博士训斥下属的全过程，那么，李默然的梦之石便能轻松汲取到足够强烈的恐惧，从而完成充能了。

　　也只有这样，她才能变身【墨染】，应付狐灵灵的请求。

　　要不是为了这个大麻烦，他何苦要放弃周日宝贵的闲暇，起了个大早来找埃德雯呢。

　　不过事情倒是很顺利，李默然这借口相当管用。

　　听到了他这么一通夹杂着马屁的请求，埃德雯虽然没说什么，但从她那舒展的眉头和扬起的嘴角来看，她对这番吹捧颇为受用。

　　而且他这理由也很正当——毕竟，她也不想李默然的职务被拉文德克拉六世那个老登抢回去。

　　“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给你个面子。正好，今天在岗的那几个家伙，我本来也正打算找他们谈谈工作进度的事。”

　　只是片刻思索，埃德雯便点头应承了下来，同时拿起了手机，群发了个消息：“我已经通知了所有在岗技术人员，现在就去改造部会议室集合。李默然，你就好好看看，真正的一部之长是如何领导下属的。”

　　…………

　　埃德雯的下属们确实听话，只一通消息，所有的下属都迅速集结在了会议室内——真没想到，即便是周日，居然都有四十多位职工在场。

　　战战兢兢的哥布林、胡子拉碴的黑暗矮人、面孔苍白的夜行兽人……所有人都紧张兮兮地坐在座位上，虽然有些职工也注意到了李部长居然也在会议室旁听，多少有些奇怪，但也不敢开口多问。

　　而随着披上白大褂的埃德雯博士踩着皮靴登场，整个会议室内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下来。

　　“今天，我把你们叫来，只开个短会，讨论一下最近的工作进展。顺带批评几个周报写得一塌糊涂的典型……”

　　“……矮人金瓯——我记得黑杀天王和白杀天王的武器改件，上周就该完成验收的，但你怎么拖到现在都还没做完？”

　　“……还有那几个哥布林，工作还没干完就想着下班？你当魔王大人发你工资是让你来这儿混日子的吗？”

　　“……再这么敷衍周报，你们几个现在就收拾东西滚蛋……非要逼我发火是吧！”

　　…………

　　埃德雯博士也没有拖沓，直接便切入主题，开始了对下属雷厉风行的训诫。

　　整个会议室内的职工们都只敢唯唯诺诺，生怕引起这位上司的注意，被重点集火。

　　连李默然也有些感慨——自己仿佛回到了小学教室，正在和其他同学一起承受一位更年期女班主任的怒火。

　　看着身边那一个个被训得抬不起头的普通职工，李默然难免也觉得有点过了。

　　毕竟，如果他没有“幸运”地被提拔为组织干部，那么，他大概也是这些倒霉蛋中的一员。

　　不过，奇怪的是，即便他能明显感觉到，周围的大伙都相当惊恐，但他兜里的梦之石却依然毫无反应，触碰时手感始终都是冰凉的。

　　梦之石难道出问题了？不对……

　　回想起前两次梦之石充能的情形，李默然忽然有些回过味来——第一次充能，是靠着吓唬被俘的颜韵宵，第二次充能，是靠着唤起狐灵灵的心理阴影。

　　这两次情形下，都是他通过主动行动，激发了对方的恐惧。

　　而现在，虽然大伙被埃德雯吓得不轻，但那恐惧总归是针对埃德雯博士的，和他当然无关。

　　那这么说来，指望埃德雯帮他解决问题是没戏了。

　　意识到这一点，李默然顿时懊丧了起来。

　　…………

　　“欸，李默然，你都记下来了吧？”

　　结束了这场短会后，等待下属散去，看着唯一待在座位上的李默然，埃德雯颇有些自负道：

　　“……学会了吗，领导就是要这么当的！面对下属，一定要展露出足够的气势，而且要对他们每一个人的工作进度都严格地把关，关键时刻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们的谎言，用恐惧和威压，才能鞭策、驱使他们全身心地投入工作！”

　　“其实我觉得你大可不必这么粗暴。”

　　已经没了兴致的李默然干脆说了实话：“……我觉得你这些下属已经干得挺不错了，周末都能坚持上班听你念叨，忙成这样，工作上偶尔有些疏漏也能理解，何必训成这样？”

　　“这有什么问题吗？做好本职任务本来就是他们的责任——他们要对得起魔王大人支付的工资！”

　　埃德雯直接冷哼一声，双手抱胸道：“周末上班又怎么了？我一周只睡二十小时都行，他们凭什么偷懒？”

　　“也只有你这种拿咖啡当水喝的女怪兽才能这么熬夜了……”

　　“欸！”听到这话，暗精灵直接挑眉牌桌，怒道：“是你小子刚才求我教你怎么当领导的，结果，我特地花了一上午给你演示了一遍，你又不乐意，还开始装起好人来了？什么意思啊？”

　　“好吧，好吧……我错了，感谢您大发慈悲的教导，我真是受用不尽……这样表态您满意了吧，埃德雯老师？”

　　“知道就好……”

　　然而，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李默然只是浪费了一整个上午，陪着埃德雯博士的下属挨批而已。

　　他的梦之石压还是没有得到任何能量。

　　这下该怎么办？难道他要和埃德雯博士有样学样，把【友爱部】的下属都召集起来骂一顿？

　　不可能的，他现在严格意义上的下属只有一个，那就是魅魔秘书梅丽塔娜，但她啥错没犯，还是妮娜部长的妹妹，找她麻烦肯定不行。

　　更何况，李默然平时也与人为善，不仅经常和其他职工吹牛喝酒吃烧烤，连感化室里的刑具都束之高阁了。

　　大家对李部长也只是恭敬居多，但要说恐惧……那肯定是没有的。

　　…………

　　站在讲台上的埃德雯看到了李默然那略有些为难的表情，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本想再继续批评李默然的她，转念一想，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

　　“……算了，你要实在学不来，也没必要为难自己。我说过，李默然，你小子这种性格，压根就不适合当部长，尤其是【友爱部】这种部门。

　　“虽然我讨厌拉文德克拉那种混账，但我得承认，也只有他那种狠毒又阴鸷的混蛋才能心安理得地在【友爱部】坐稳。

　　“而你嘛……就算当年扳倒拉文德克拉是你出力最多，那也该找个其他人接他的职才对。我也不明白魔王大人为什么会这么看中你……反正，你好自为之吧。”

　　面对说教，李默然随意地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不过，我建议博士你也别把一周只睡二十小时这种事当优点炫耀——搞不好你真会死的。”

　　“我命硬得很，没你们人类那么容易死的……”埃德雯倒是一如既往地嘴硬。

　　………………

　　开完会，埃德雯自然也不会浪费时间——等待她的工作还有很多，赶紧回到办公室继续赶工才是正经。

　　出于礼貌，李默然也送了她一段路。

　　“好了，回你的学校去吧……我知道，你这种懒狗到了周末肯定是一秒都不愿意在组织里多待的……”

　　轻笑了一声后，这头眼影极重的暗精灵站在办公室前，用略带自嘲的语气说道：“反正我一个人加班也习惯了……谁让我是整个东临市分部里最靠谱的干部呢？”

　　但，就在埃德雯打算打开门禁核验，打开大门时，手却停在了原地。

　　因为，她发现，自己的房门并未上锁，且门禁上有遭到破坏的细微划痕。

　　而从门禁上那些细微的尖锐爪痕，以及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来看——这位闯入者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了。

　　“拉文德克拉，又是他！”

　　带着愤怒推开实验室的大门后，埃德雯顿时咬牙切齿。

　　用来防备吸血鬼的大蒜早已被取下堆积在了房间的角落。而原本整理干净的试验台，又被翻动得一团乱。连带着整整齐齐的一大摞文件也都被那头吸血鬼老登翻看了一遍——显然，这位有备而来的小偷再次得手了。

　　“拉六爷又闯进您的实验室了？”凑过来的李默然也看到了被搅乱的实验室：“……他不是根本无法忍受大蒜气味的吗？”

　　“估计他穿了防护服或者带着氧气面罩，该死……这家伙真够恶心人的！”

　　看着对这个可恶老登无计可施的埃德雯，李默然忽然心生一计。

　　“欸？埃德雯博士，虽然以您的权限暂时解决不了他，但我作为【友爱部】部长……应该是有权惩戒在组织内胡搅蛮缠、惹是生非的下属吧？”

　　“李默然，别瞎想了，现在，这老登名义上是雅各布部长的副手，这种级别的职工，你要进行惩戒也是要魔王大人批准的！没祂的批示，你只能进行劝诫！拉文德克拉就是靠着这点，才有底气三番五次来我这儿捣乱的！”

　　“理论上是这样，但我记得也有一项特殊条例：如果某位下属有明确的叛变嫌疑、或者做出了企图杀害同事的暴行，激发了他身上的魔法契约。

　　“那么，即便他身为部长，【友爱部】也能对他进行直接的‘感化’。只要事后上报魔王大人解释即可。”

　　每一个【深渊】组织的成员，身上都有这么个魔法契约。

　　这是一份铭刻在皮肤组织下方的魔法符文，这是在加入组织之后，就被第一时间施加的。

　　该契约规定了所有组织职工都必须遵守的细则，比如“永远不得背叛魔王大人”，就是契约的第一条款。

　　任何企图违背契约者，都会在做出叛逆行动的那一瞬感受到警告，组织也会立即知晓其所在方位，并立即组织人手，对其进行调查，并加以根据行为严重程度进行惩戒。

　　当然，这契约也绝非坏处，魔王也会给予所有员工祂许诺的报酬，小到每月数万的工资，大到许诺未来统治世界的权柄，应有尽有。

　　这个契约魔法相当顽固，想在不惊动魔王的情况下解除契约几乎不可能。

　　截至目前，李默然所知晓的唯一暂时蒙蔽契约的方法，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变身魔法少女。

　　但，由于该契约条款很复杂，所以激发契约却并不难……有时候，魔法契约甚至会错误地将下属忠诚的行为，当成叛变，以至于不少倒霉蛋还受到了无端的牵连。

　　这也是李默然所计划的。

　　“可拉文德克拉没有叛变行为……等等……你是说……”

　　“我们‘找’点证据，想办法让他身上的契约被激发不就得了？反正，契约埃德雯博士，您点子多，肯定有办法。”

　　李默然眨了眨眼睛：“……就算事后魔王大人发现有，魔法契约被激发只是个意外，那也没什么啊。反正，到那时候，拉六爷也早就在感化室里躺一天了……只要弄不死，魔王大人也不会太怪罪我们的。”

　　“你这样，不太合适吧……李部长。”埃德雯博士眼色复杂地看着他：“我可不想欺骗魔王大人。”

　　“怎么能说是欺骗呢？”李默然满脸严肃：“……我们只是根据魔王大人订下的规定，稍微变通了一下。”

　　“……那，就让我们‘变通’一下吧……李部长。”

　　埃德雯总算下定了决心：“……看来，我也要收回我刚才对你的评价了……你这种人，从某些方面来说，还是挺适合当【友爱部】部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