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之间，李默然感觉时间仿佛停滞了。

　　面对着颜韵宵那不知是生气、阴郁还是哀怨的眼神，不只是李默然僵在了原地，狐灵灵更是目瞪口呆——毕竟，狐女一向对【赤霄】颇为敬重，在上次和颜韵宵面谈过后，更有些隐隐的畏惧，如今再见怎能不感到慌张。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一阵，李默然才缓缓开口：

　　“呃，老颜……你怎么在这儿？”

　　“……我心情不好，想来看看【翠鸢】的表演，结果就撞见我这个好侄子跑去和一头小狐狸在台上玩角色扮演……还差点亲到了一起。”

　　说着，她轻哼了一声：“……真巧啊，你们买的还是贵宾票，还能在表演结束后得到【翠鸢】小姐面见——我可是在表演结束后等了整整半个小时才等到你们出来呢。”

　　颜韵宵回答的语气听上去古井无波，仿佛她只是在陈述一件自己毫不在意的小事——当然，看她那眼神也知道，她心里肯定没这么平静。

　　………………

　　这下，李默然这个做侄子的顿时头大了起来。

　　本来他还打算这些日子里等颜韵宵气消了、情绪平复了再找她细聊，想办法哄小姨开心的。结果被她当场撞见了这么一出——他现在感觉得到，面前的颜韵宵仿佛一座压抑着情绪即将爆发的火山，自己甚至有种万一说错话就要万劫不复的压力。

　　即便拥有惊世智慧，此时他也只觉得无能为力。

　　“……默然，别低着头，这么紧张做什么？”

　　没想到，最先开口的居然是颜韵宵。

　　她神色微妙地瞥了眼一旁紧张到说不出话的狐灵灵，随后才看向李默然，眼眸低垂：

　　“你和你女友看演唱会，我能有什么好生气的……只不过，我们最近好久没聊过天了，今天遇到你们还挺巧，这样好了，今晚你能陪我走走。”

　　“呃？”

　　看着情绪好像忽然平复下来的老颜，李默然感觉有些意外——但在和小姨对上视线之后，他立即感觉到了她情绪深处其实不只是不悦和恼怒，更有些难言的低落。

　　他也知道这容不得自己推脱，而且，现在确实得找个机会和老颜把一些话说开。

　　所以李默然答应了下来：“……当然可以。”

　　“那就好。”见侄子答应下来，颜韵宵点了点了头，又看向一旁的狐女：“嗯……至于这位狐灵灵同学，今晚你的‘男友’就先让我照顾了，您直接回学校就好。”

　　这似话语听上去像是请求，但语气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像是一头母龙在用低吼驱赶觊觎她财富的敌人——情商不低的狐灵灵当然听得出话中的意味。

　　但她真的不想就这样走开。

　　“狐灵灵同学……谢谢您了。”颜韵宵见狐灵灵没有动弹的意思，脸上露出了一抹有些令人生寒的微笑，又强调了一遍，直接让狐女打了个冷战。

　　见状，李默然也只能安抚：“让我和我小姨聊吧，狐狸，你自己去地铁站吧。”

　　“好、好的……”

　　被这样一说，狐灵灵知道今晚剩下的难关只能交给男友了，便只能迈着小碎步，一步三回头地跑开了。

　　终于，在这条临近午夜的街道上，只剩下了李默然和颜韵宵两人站在路灯下了。

　　………………

　　虽然在不久之前，这对姨侄在一起时，经常会毫无顾忌地开各种玩笑、毫无芥蒂地对彼此阴阳怪气，但现在这么个情况下，再独自相处时，两人却默契地都没有说话。

　　气氛依然有些尴尬。

　　“默然。”终于，走在路沿上的两人中，还是颜韵宵先开了口：“今晚，【翠鸢】的表演好看吗？你觉得她唱的那些歌怎么样？”

　　嗯？

　　李默然简直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他完全没想到，老颜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这么个和当前情况完全无关的话题。

　　难道老颜不应该一上来就厉声质问他“为什么又背着她和那头狐狸精偷摸着约会”、“现在你俩关系进展到哪一步了”、“赶紧分手”……之类的吗？

　　为什么她会询问表演好不好看这种问题？难道这是个陷阱？不论自己怎么回答，她都会借着这个由头开启话题继而不断找茬？

　　“……欸，别愣着，默然我问你呢。”颜韵宵见他不回话，明显有些不快，便又催促了一遍：“别想着敷衍，我要听你真心实意的想法。”

　　语气虽然有些不耐烦，但并没有刚才面对狐灵灵时那种有些让人害怕的冰冷感。

　　似乎老颜是真的想在征询他的意见？

　　“【翠鸢】小姐的音乐很有感染力，我以前早有耳闻却一直觉得人们对她的追捧有些夸张，但真正亲临现场后，也不得不承认，她那蕴含着魔力的嗓音确实如同天籁，唱出的歌词能真正让人身临其境，非常具有感染力。”

　　“……嗯，我知道了。”

　　颜韵宵真的没有就这个问题追问下去，在得到回答后，只是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便就此打住了。

　　“……欸，老颜。”

　　被小姨此时的沉默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李默然忍不住询问：“……你就不打算训斥我几句？”

　　“我能训斥你什么？”颜韵宵轻轻抬起手，无意地捋了捋自己耳畔的一缕长发，眼中柔波荡漾：“其实，刚才我也想通了，这些天一直躲着你，不愿和你聊天，确实是我有些过了。

　　“只是，自打两三年前重逢之后，咱们俩基本算是‘相依为命’吧，小姨我一直是把你当唯一家人关心的的。结果，凭空冒出来一只狐狸精成了你女友，你还一直瞒着我，我肯定多少有些不开心的。

　　“但我仔细想想，反正你小子长得也不差性格也好，在大学里被人喜欢也很正常。估计也只是没想好怎么对我说明，才暂时瞒着我的。所以……我确实没什么理由为这种事对你说三道四的。”

　　这态度有点让李默然意外——刚才还气鼓鼓的颜韵宵，转瞬之间，居然变得这么客气？

　　“所以，老颜你不生我气了？”

　　“怎么可能不生气……”颜韵宵这时忽然又抬起头，狠狠白了他身上那写着“我爱狐灵灵”的浮夸衬衫：

　　“……你小子和那头小狐狸，从确立关系到现在，也就几个月吧？就花大钱买这种魔法少女偶像演唱会的前排座位，还穿成这样！成何体统！而且，我之前不是警告过你的吗——魔法少女【翠鸢】有重大嫌疑，你居然赶着给她送钱……”

　　“嗯，这原因挺复杂的，主要是狐灵灵特别想来听演唱会，但贵宾票只限情侣，所以我们才只能穿成这样……而且，老颜，我说句实话，其实我也是担心你，想借着今天这个机会看看能不能接近【翠鸢】打探些情报，也好帮你调查她。”

　　李默然立即摆出一副正经脸：“真的，我敢保证我绝对不是来玩的！”

　　“这种借口你自己信吗？”颜韵宵一脸无语。

　　“我承认确实没啥说服力……”

　　“知道就好……”颜韵宵哼了一声：“……但我还有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今晚，【翠鸢】在邀请你们登台互动时，明明在她唱到最后一句时，你和那头小狐狸差点就在【翠鸢】的操纵下亲上了，但你最后怎么忽然改为亲吻她额头了？”

　　“老颜你问这个做什么？”

　　“别反问我，你如实回答我的话就行。”颜韵宵十分较真，一双眼睛紧盯着李默然，甚至不容他移开视线：“……说实话！”

　　虽然小姨非要他坦诚，但李默然也清楚，如果如实回答“我察觉到了暗处来自某人的杀意”肯定不合适，所以，还是得换个说法：

　　“……我只是觉得，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吻不太体面，而且我觉得我和狐灵灵的关系还没那么亲密，我也没做好心理准备。”

　　“哦。”

　　在听到这个答案后，颜韵宵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头，良久，方才开口：“……行吧，我知道了。”

　　李默然刚想询问颜韵宵你知道什么了，但不给他发问的机会，颜韵宵便直接转了个身：“……默然，今天就聊到这儿吧。我先走了——哦，顺带一提，这个暑假，我回家的次数会少一些……就这样吧。

　　“还有，刚才我也看到了，你和那头狐狸手里拿着的，是今年魔法偶像祭的门票吧？这样也好，省的去买了……今年的偶像祭，我已经决定要登台表演了，到时候你一定要记得去看。”

　　说完这一切，不等李默然多问，她便一个转身，在两人行至一处因施工关闭路灯的黑暗地带时，轻触了口袋中的梦之石——随后，不等她这侄子做出反应，变身后的魔法少女【赤霄】便一个转身，消失在了他的身边。

　　………………

　　“……还行，至少没有在默然面前失态。”

　　颜韵宵悄悄松了口气——她当然清楚，自己并没有刚才在李默然面前表现得那么从容大度。

　　在李默然和那头小狐狸差点在舞台上相拥亲吻时，她甚至再一次在脑中听到了那来自内心深处的蛊惑之声。

　　那个她心中滋生的倒影，仿佛在嘲弄她：

　　“看到了吗，抓紧机会，早点儿下手吧，抹除掉那些讨厌的偷腥猫，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什么家伙能妨碍你们了。

　　“要是连默然都没法保护得了，那你这个魔法少女当得有什么意义？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他，就算东临市毁灭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不行，这样做默然肯定接受不了的……我也不能这样……

　　想到这里，她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现在，坐实【翠鸢】的嫌疑，找出她叛变投敌的证据，才是最要紧的……这是我的责任。

　　还是任务要紧。

　　而且，自己的心声也必须传递出去。

　　无论如何，打定主意要参加今年魔法偶像祭的她，都要用歌声，在真正的大庭广众之下，将自己掩藏的心声传达给默然……

　　我要把他堂堂正正地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