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韵宵的行动完全出乎了狐灵灵的预料，她本以为这会是一场面见伴侣家人的面试，颜韵宵作为控制欲强大的家长，会以严苛的审视态度考察她的品行，对她是否合格做出评估……

　　然而，这位原先还气势汹汹的小姨居然在她吐露心声后，就这样夺门而出了。

　　但不等狐女多想，颜韵宵便已经闪身离开，根本拽不住她的李默然，只能走到狐女身边询问情况：

　　“欸，狐狸，我小姨到底跟你到底谈怎么样了？她怎么这么生气？”

　　“呃……颜小姐的反应和你预料的差不多，她确实很强硬，明确说出了了希望我和你分手的要求，但我没打算按照你说的那样妥协……”

　　被问及心事，狐女有些心虚：“……毕竟，我觉得维持咱们的恋爱关系，对以后的任务有好处。所以……呃……就是这样，我反驳她‘就算你是李默然的血亲也不能妨碍我们自由恋爱’然后，颜小姐就有些生气了……告诉我，说‘我不是她的血亲，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然后就如你所见了。”

　　“哦。”李默然微微一怔，显然这情况也超出了他的预料。

　　但随后，他也没责备狐灵灵，只是低头沉思了数秒，方才回答道：“……好吧，我回头会和老颜聊聊的。今天这关暂且算过了——狐狸，麻烦你了。”

　　话虽如此，但狐灵灵却实在忍不住想要多想。

　　虽然过去也感觉到这位女士对待李默然的态度有些不自然，但，如果两人是彼此唯一的家人，那么，那种稍有些过头的亲密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颜韵宵那刻意强调“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的话一出，狐女顿时好像明白了什么。

　　不会吧，这位颜韵宵小姐难道对李默然，也是……

　　“李默然……”

　　“怎么了？”

　　“你和颜韵宵小姐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她既是你小姨又说没有血缘关系……你是重组家庭吗？”狐女终于问出了自己的疑问：“……而且，她对你的的感情似乎有点过于，过于偏执了……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确实是重组家庭，我亲生母亲去世后，我爸一个人又要工作又要养我不容易，就通过相亲认识了我后妈，也就是颜韵宵的姐姐——她当时也因意外失去了父母，又有个年纪不大的小妹妹要养——他们就这么结婚了。”

　　李默然面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那时我大概两三岁吧，老颜也只比我大个两三岁——所以，我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名义上是姨侄，但说是姐弟，也差不多。不过，十二年前那次恐怖袭击之后，我们快有十多年没再见了，最近几年才重逢，说实话……她这些年变化确实蛮大的。

　　“大到我甚至觉得她完全变了个人。”

　　————————过去————————

　　那是十二年前那个冬天里的一个寻常的日子。

　　在读小学三年级的李默然，正坐在教室里看着图书角里堆放的漫画。

　　除了他以外，教室里空无一人。

　　教室侧面的开窗对着操场，不过此时，操场上见不得草皮的绿色或者塑胶跑道的棕红，只有一片象征积雪的纯白。

　　而就在那皑皑白雪上，则是不断聚合分散嬉闹的细小黑点——那些是其他正在雪地中玩闹的学生。

　　昨晚，天气就有些阴沉，凌晨时分，天空中稀稀拉拉落下了许多雪片，天还蒙蒙亮时，东临市北一区的街道上便结上了一层薄冰。

　　即便如此，到了清晨时分，在东临市城北第三实验小学门口，伴随着自行车的叮铃声和汽车催促的喇叭，在校门口值日老师的催促和呼喊声，在家长们的叮咛和争辩声中，穿着厚重棉袄的孩子们还是零零散散来到了校园。

　　毕竟，教育局那边还没通知停课，天气预报也说这只是小雪——虽然由于道路结冰，早晨城北的路况糟糕，但等太阳出来之后，应该就会好起来了——孩子的学业也不好耽误，因此，还是有许多家长艰难地抵达了校园门口。

　　围在学校前的老师和家长都在为这倒霉天气唉声叹气，祈祷着情况不要恶化，然而孩童们却异常兴奋，违背老师嘱咐拿着雪球乱丢、掰下屋檐帮凝结的冰溜当做匕首玩闹、趴在教学楼前的铁门前舔舐……闹得不亦乐乎。

　　若不是有严苛的训导老师厉声指责，他们恐怕连课也不上了。

　　所有孩子都只期待着这雪能更大一些。

　　到了半上午，学生们的期许应验了。

　　本该转晴的天空越来越暗，漫天雪花铺天盖地，不到半上午，厚实的积雪便将整个校园盖得严严实实。焦头烂额的教育局只得宣布紧急停课，学校的老师们也没法上课，只能赶忙联系起家长，让他们尽快接走各自的孩子。

　　得知停课的消息后，学校里所有学生都兴奋异常，开始躁动喧闹起来——对他们来说，此时银装素裹的校园无异于一个巨大的游乐场，在回家之前还有相当多的时间能和同学玩闹。

　　李默然的班主任是个慈祥的老太太，她见早已停课，班上无心学习的学生们早已看着窗外的雪地望眼欲穿，便干脆放开了约束，允许这些小孩子在家长到来前先去玩闹一阵，她自己则逐一联系学生的家长。

　　这些决策顿时赢得了学生们的欢呼。

　　此时，厚重的积雪早已让交通近乎阻塞，孩子的家长显然没法尽快赶来，更何况他们不少还有工作，自然，留给孩童们狂欢嬉闹的时间还很长。

　　“李默然？”

　　就在他沉迷漫画时，身后，班主任已经回到了教室，她正看到这孤零零待在教室里的唯一孩子，只觉得有些奇怪：“你不跟大家一起玩雪吗？”

　　“我怕冷。”李默然的回答很简略。

　　“可其他人可都在打雪仗堆雪人，你，一个人在教室里不孤单吗？”

　　“不啊，能够享受独处是一个男人成熟的标致，老师。”

　　“呃，行吧……”

　　这位老师叹了口气——她也知道，李默然这家伙有点和年龄不相称的早熟和懒散，脑回路也不太正常，在班上没一个朋友。

　　不过他成绩一向很好，因此也算不得问题儿童。这位老师便也由得他去了：

　　“……我刚和你爸联系上了，他说他和你妈妈都忙，走不开，让你去找你小姨，和她一起走回家。你见了她的班主任说一声就行，快去吧，路上小心点，别滑倒了。”

　　颜韵宵那年十三岁，本该是上初中的年纪，然而她成绩不怎么好，留级了一年，还在读六年级二班，算是个大孩子。

　　班主任也知道，李默然的家距离学校不远，因此，即便路上有雪，有那个大孩子带着走回家，应该不会有事。

　　“行，谢谢老师。”

　　听完这话，李默然拍拍屁股便放下漫画，便点头答应了。

　　裹紧棉衣后，他在教学楼内轻车熟路找到了六二班的位置，向着门里望去，只看到这个班上所有学生都规规矩矩地坐在座位上不敢乱动。

　　他们的班主任是个严苛的中年妇女，行为作风和李默然的班主任截然相反，正在严厉地训斥着学生，让这些孩子老老实实坐在座位上，在家长到来前绝不准在校内乱跑，学生们噤若寒蝉——不过，却有一个例外。

　　在教室最后面的颜韵宵的座位，是空着的。

　　而那个严苛的班主任却压根没有在乎这个学生的缺席。

　　看到这一幕，李默然顿时明白了。

　　他也没再浪费时间，直接转身离开了六二班门前，走出了教学楼，直接走到了操场上。

　　此时，雪势减弱了不少，闹腾的学生们早已在素白的雪地上踩下了许多凌乱的足印，但也有些雪地上只有寥寥无几的足迹。

　　李默然就在雪地中找到了一对孤零零的足印，绕着A栋教学楼绕行了一大圈，一直绕道到了楼后荒无人烟的小径上，穿过早已被积雪压弯的小松树林……

　　在废弃的老楼后的狭小角落里，找到了那个缩在墙边裹着大棉袄、扣着帽子、冻得直哆嗦但就是不肯回到教室的小女孩。

　　见状，李默然叹了口气，上去拍了拍那个女孩的脑袋。

　　“老颜，又躲这儿——现在可是在下雪，你真不怕冻着啊。”

　　“…………默然…………”

　　女孩抬起头，厚厚的棉帽下，是一对清亮但含着眼泪的大眼睛，见到李默然后更是伤心得哭了出来。

　　“别哭别哭……”

　　李默然从衣兜里掏出了一支巧克力，顺带从背包里拿出装着热水的保温杯递给了她：“先吃点东西喝点热水，慢慢说。”

　　“嗯…………”

　　用力耸了下鼻子，颜韵宵才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下有些麻木的双腿，接过了李默然递来的巧克力。

　　即便是小学生，她现在的个头也算相当高挑了，但在还矮她不少的李默然面前，她却更像是那个需要照顾的妹妹。

　　“……到底怎么了？”

　　“今天第一节课上，坐我前面的那个狐狸精，趁着老师背过头的时候，偷偷往我身上丢了雪球……”

　　颜韵宵一边吃着巧克力，一边嘟哝着：“……然后老师就回过头了。她看到教室后面的积雪，就说‘到底是怎么搞的’，我说‘是她往我身上丢了雪球’，但老师根本不信，还说我在撒谎。可明明是那个女生在撒谎啊，是她撒谎说，是颜韵宵偷偷带雪球到教室砸人，可我根本没有——都是那只狐狸成绩好长得漂亮，所有同学都给她帮腔，老师也觉得真是我干的，就要给我罚站……”

　　李默然哦了一声：“……所以你觉得委屈，不肯罚站，就逃到这里了？”

　　“嗯……”颜韵宵越说越是沮丧，又忍不住哭了起来：“……老师还骂我，说我要是跑，就再也别回去上课了。还说我本来就笨，读书也没用……”

　　李默然是清楚的，知道六二班有个漂亮的班花，叫狐芸芸的，而颜韵宵则是班里成绩最差的留级生。以前似乎是因为换座位之类的小事，颜韵宵莫名其妙就把那个狐狸得罪了。

　　那只狐女经常欺负她，但老颜也不是省油的灯，被得罪了也会很生气地打回去。

　　但她比较笨，因此报复总不得要领，反而因为冲动行事留下了不少把柄，对方总能叫来老师打小报告。

　　六二班那个严格的老师也讨厌这个成绩很差的留级生，所以总会偏帮那只狐狸，即便颜韵宵占理，也会让她道歉检讨罚站。

　　但颜韵宵肯定是不认的，每次受到委屈又无处发泄，她便会直接逃课，偷偷跑到学校的角落里躲起来。

　　为此六二班班主任也没少叫家长，李默然的爹妈也为此没少烦心，但也都没用。

　　毕竟，孩子之间那些复杂而微妙的关系网，终究不是成年人能轻易理解的，颜韵宵在班里受排挤的地位一日不变，她就还会这样逃课。

　　到最后，她的班主任也懒得管她了，每次只是斥责几句了事，即便她跑了，也不会多管。

　　也只有李默然，每次都能在她偷偷躲起来时找到她了。

　　“没事，我回头会替你找回场子的。”李默然见她满嘴都是巧克力，吃得有点噎着，便递上了热水：“回头我弄只蟑螂，帮你放那只狐狸精的书包里好了。”

　　“……冬天哪儿来的蟑螂啊。”

　　“就门口小卖部里常卖的那种塑料蟑螂啊，两块钱一只的，我们班上几个男生特别喜欢用这玩意儿吓唬女生的。到时候等那只狐狸精打开文具盒，看到老大一只蟑螂在里面，肯定能吓得她哭出来。”

　　听到这话，颜韵宵又耸了耸鼻子，顺带擦去了眼里的泪花。想到那只讨厌的狐狸精被蟑螂吓到的情形，似乎好受了许多，一双清亮的眼睛只是看着李默然：“…………那你要买两只。我也要留一只以后吓唬人用。”

　　“行。”

　　“那我们现在就走吧——刚才，我班主任已经打电话给你姐姐和我爸了，他们没法来接咱，我们走回去就行。”

　　颜韵宵点了点头，但冷静下来之后，她忽然有些担忧：“可……我老师那边……我……她本来罚我罚站的，我刚才一气之下跑到这里……她肯定……”

　　“别管那个更年期老女人了，难道你还打算回去找她请罪吗？没必要，反正你再过半年就毕业去初中了。”

　　李默然直接抓起了颜韵宵的手，抬头看向她有些红扑扑的脸：“走，先去买蟑螂吧，然后咱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