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天的道路很不好走，刚刚清扫出的道路上总结着湿滑的薄冰。半个多小时的路程，让两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在路上跌倒了不知多少次。

　　即便两人努力挽着彼此的臂弯，但还是经常一个人打滑另一个人也跟着摔倒。

　　但即便如此，颜韵宵还是咬着牙都忍下来了，一次也没有因为疼痛抱怨过。

　　最后，事实也如李默然所料，就在北一区最繁华的路口，确实有一位看上去年纪不大的魔法少女正在十字路口的正上方临空而立，协助着周遭的交警维持着交通秩序。

　　那是个穿着橘红色洋裙戴着小礼帽的女孩，看样子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手里拿着一根百合造型的金色魔法棒。

　　这根魔法棒散发着融融的暖意，两个孩子在靠近路口时，都感觉冻得有些僵硬的身子也暖和了不少。

　　她不仅将路口的积雪全都化了开来，也让那些飘扬的雪片还未落地便融成了水汽。

　　而在这路口周围，则是密集往来的车辆，以及许多驻足享受暖意的行人。

　　“哇……”

　　这并非颜韵宵第一次亲眼看到魔法少女。

　　毕竟，在东临市，这些被女神选中的英雄们出动得相当频繁，不只是要打击罪犯，像是雪灾火灾内涝等灾害发生时，她们也会响应召唤前来协助救灾。

　　协调局也经常会组织魔法少女会前往各个小学初中，和那些对魔法少女心生向往的孩子们互动游戏。

　　哪怕是个孩子，也能有相当多的机会看到她们的身影。

　　但对颜韵宵来说，不多少次，她看到魔法少女们，都会这样满脸艳羡地驻足观望好久。

　　“欸，别忘了正事儿，老颜，拿着兑奖券去找人啊。这是你中的奖。”

　　李默然拍了拍小姨的肩膀，指了指就站在路旁的两三个穿着“魔法少女协调局”公务员制服的成年人——

　　他们一个在忙着给那位工作中的魔法少女拍照，另两人则有些无所事事地聊着天。

　　协调魔法少女参与城市救灾也算官员政绩，而且救灾不像打击罪犯那样有风险，所以这种活动总会有协调局的公务人员跟着出勤，做点记录工作什么的。

　　被李默然这么一提醒，颜韵宵这才如梦方醒，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被体温焐得有些热的奖券，忐忑地捏在手里。

　　此时的她非常激动，但看着那几个面无表情忙着工作的大人，又有些犹豫不敢上去搭话。

　　最后还是李默然拉着她，她才鼓起了勇气，走到了那几个公务人员的身旁。

　　“你……你们好……请问您几位是协调局工作的叔叔阿姨吗？”

　　“嗯？有事吗，孩子？”那几个大人见有小学生过来搭话，觉得奇怪，但态度还算耐心，这才让有些怕生的颜韵宵有了些底气。

　　“我……我们是来兑奖的……”

　　鼓足勇气之后，颜韵宵方才双手递上了那宝贝般的奖券，眼巴巴地问道：“……本来是要去协调局的，但现在下着雪，我们能直接找您兑奖吗？我想和一位魔法少女姐姐合个影要个签名就好。”

　　那几个公务人员明显不理解她在说什么，终于，年纪最大的一个中年人接过了奖券，疑惑地翻来覆去看了一遍，随后方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可……再看向颜韵宵时，明显有些面露难色。

　　“小姑娘……你这个奖券，是兑不了奖的。”

　　“啊？”颜韵宵顿时呆住了：“为什么？”

　　“这个抽奖活动确实有，但那是两三年前的，早就结束了。”

　　颜韵宵还是不敢相信：“可这个中奖日期的期限明明就是今天……”

　　那个中年人虽然有些不忍，但还是尽量耐心地给出了解释：

　　“……这个应该是盗版玩具里盗印的奖券，防伪码什么的都是直接抄正版奖券样式，只改了个活动日期，所以看着正式。

　　“而且，这批盗版奖券也是骗人钱用的，刮开了都显示是一等奖，你一旦上当，试图拨打这奖劵上的联系电话询问细节，就麻烦了。因为那电话也是厂家设置的服务电话，一打进去，就扣你的通话费……就是这样，抱歉。”

　　原先还兴高采烈的颜韵宵顿时如遭雷击，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此时站在一旁的李默然也意识到，自己白忙了一场。

　　“妈的，那个沟槽的两元店老板卖我们盗版玩具！骗了我辛辛苦苦帮人写了一个月作业才攒下的钱——”

　　虽然非常不爽，但现在最要紧的是安抚快要哭出来的小姨。

　　想到这里，他赶忙向这几个协调局的公务人员求情起来：

　　“欸，大叔，那能不能行行好啊，我们俩为了赶在这个假劵期限前兑奖，冒着大雪走了老半天了，这才看到了你们几位协调局的大哥大姐——真的，我们期待了很久的，就不能让那位魔法少女下来，给我们签个名或者合张照什么的吗？不会占用她多少时间的。”

　　“孩子，这不太好吧——”

　　那个中年人只是摇头：

　　“【橙鹤】小姐现在是在公开活动中……你看看这路口周围，挤着这么多人，如果让【橙鹤】小姐降落在这儿陪你们合照，那周围一大帮人肯定都都乌央乌央挤过来，交通秩序怎么办？孩子，你们如果想和魔法少女近距离接触，以后还会有很多机会的，不必急于这一时。”

　　说着，他自掏腰包取了张百元大钞，塞进了李默然手里：“……来，拿着，现在雪天路滑，别摔伤了。你们去找家餐厅坐一会儿，买点吃的，等积雪清理干净了，再打车回去吧。”

　　李默然还想继续发挥口才，和这几个公务人员交涉的，但……颜韵宵却拽了拽他的衣袖：

　　“算了，默然……既然是盗版奖券，那算了。谢谢这位叔叔了，我们回去吧。”

　　说完，不等李默然说什么，她只是垂头丧气地转过身，沿着原路返回了。

　　见状，李默然也没办法了——将那大叔送来的一百元推脱回去之后，他打算快步跟上颜韵宵安慰她几句。

　　可，颜韵宵没有等他，只是越走越快。当时的她身子又比侄子高上一头，很快便将李默然甩在了身后。

　　“欸，老颜，颜韵宵——”

　　喊了几声，但颜韵宵还是不肯回头，只是自顾自地走，在雪地上摔倒便立即爬起来——但她并没有一鼓作气跑回家，只是在离家还有一段路时拐进了一条两栋门面之间的狭小巷口。

　　当李默然跟着她走进小巷时，才看到她已经放下了书包，正蹲在墙角的雪堆里埋头啜泣。

　　“…………”

　　见状，李默然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能跟着她一起蹲坐了下来，等着小姨哭声渐熄，方才开口。

　　“……老颜，这次都是那个沟槽的两元店老板不好，拿盗版假货糊弄我们，才让我们白忙了一场还丢了个大脸。”

　　一番酝酿后，李默然觉得还是先找个靶子骂几句：“……我这就把那个假货带去找那个狗东西退款。妈的，见我们是小学生就坑我们是吧——待会儿我一定狠狠骂他。以后我给你买个真的。”

　　说完，他从包里拿出了那个盗版的“梦之石”，就打算把这个罪魁祸首带去处理掉。

　　但这时的颜韵宵忽然抬起头，红着眼睛阻止了他：

　　“别去了，这个盗版正版都不重要了。”她似乎已经接受了现实：“我只是在伤心别的事——我也该知道的，我这种人哪儿会有运气能中那种大奖的……

　　“我长得没有那些狐狸精漂亮，成绩也差，脑子笨，遇到事情我只会哭鼻子。

　　“去年，那几个魔法少女受邀来我们学校参加元旦活动的时候，我甚至都在被罚站，都没有去大礼堂看她们表演的资格，最后还是她们表演结束了，我才能在礼堂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我早该知道是这样的。”

　　“别这么自卑啊。成绩差点怎么了？而且你长得也很好看啊——这些跟能不能看到魔法少女也没关系的。放宽心，那个大叔不也说了嘛，以后见着魔法少女的机会有的是。”

　　见小姨这样抑郁，李默然拿出了之前看过的鸡汤宽慰起她来：

　　“……而且，我看过几本退役魔法少女的传记，她们在学校里很多都是是平平无奇甚至成绩糟糕的学生。但靠着‘守护他人的信念’，这帮大姐一样能被选中成为魔法少女。老颜，说不定哪天你也能混个魔法少女当当。”

　　“别笑话我了……”颜韵宵嘟哝了一句：“……我这种人能守护谁啊。”

　　“守护我呗，还有守护你姐和我老头。如果你能被选中成为魔法少女，那我们一家未来就能飞黄腾达。他们俩也不用跟陀螺一样转悠不停，连周末都要加班干活了，他们俩脾气也能好点……”

　　…………

　　李默然对如何安慰小姨早已轻车熟路，在他的东拉西扯之下，颜韵宵的注意力被有效分散，情绪也逐渐振作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失望实在太大，即便他这个做侄子的经验丰富，也没法立即把她哄开心。

　　“…………要不这样吧。”

　　李默然在一番思索后，觉得还是不能就这么放弃：“我们都忙活了大半天了，现在我老头和你姐应该已经到家了，见咱们没回去肯定会骂我们的，反正都要挨骂，再迟点也没啥。

　　“你把那个盗版的‘梦之石’给我，我再回去一趟，找那个协调局的大叔求求情。只求她给你留个签名也好，总得有点收获。”

　　颜韵宵：“欸，这样不好吧……盗版的周边，怎么好意思拿出去让真正的魔法少女签名……”

　　李默然：“没事儿，魔法少女都是好人，她们不会介意的。我把书包放你这儿，你在这儿等着就好。”

　　说完，他也不等小姨多说什么，干脆利落就拿出了那花了八十块钱的玩意儿，抱着就钻出了小巷，朝着先前那位魔法少女【橙鹤】所在的街道跑去。

　　但，当他上气不接下气赶回到路口时，早已畅通无阻的十字路口上，已经没了那位魔法少女的身影，那几个协调局的公职人员也不见人，只有来来往往的车辆呼啸着驶过带起的寒风。

　　看来，那位魔法少女已经完成了任务，事了拂衣去了。

　　协调局的公职人员八成也都撤退了。

　　还是来晚了一步啊。

　　不过，实在不好让颜韵宵再失望一次，想到这里，李默然叹了口气，决定撒个谎。

　　反正，冒充魔法少女签名也不犯法。

　　他自己取出了随身携带的记号笔，模仿着自己认知中女性的笔迹，在那盗版的心形“梦之石”背面，写下了一行字：

　　“给未来的魔法少女颜韵宵——魔法少女【橙鹤】”

　　………………

　　“给！老颜，弄到手了！”

　　将自己伪造签名的“梦之石”周边带回后，看着颜韵宵接过梦之石后表情由惊讶到惊喜的转变，李默然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起了谎。

　　就像他未来无数次会做的那样。

　　“……那个大叔最后被我说动了，说‘下不为例’，然后，悄悄给那个魔法少女打了个电话，让她用魔法远程操纵记号笔，在这上面签了个名。这样就能避免影响交通路况了。

　　“那个大叔还说让我们千万别声张，这是给你的特别礼物。你看，我就说了，只要多求人、嘴巴放甜一点，总会成功……”

　　不过，他话还没说完，颜韵宵便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他。

　　“谢谢。”她只说了这个词。

　　“……不客气。”见状，李默然也不再继续扯谎了。他轻轻拍了拍小姨的背：“……回家吧。”

　　………………

　　不过，唯一让李默然有些难受的是，颜韵宵在回程的路上，摆弄这个签名玩具的兴致不减反增。

　　这枚盗版“梦之石”仿制工艺品的bgm重复到他听着脑袋都开始疼了。

　　算了，回家后老颜应该就消停了。

　　这样想着，他也只能叹了口气，陪着这个比自己幼稚晚熟得多的小姨慢悠悠地往家走——闹腾到了现在，已经都快下午了。

　　晚归这么久，李默然都能想象出他爸和后妈会怎么生气发火了，说不定他俩正守在小区门口，拿着扫把或者衣架准备气冲冲地教训他们呢……怎么求饶还真得仔细考虑考虑。

　　但，回到小区门口时，李默然没见到父母。

　　小区外全都是人，望不到头的人。

　　“默然……这是怎么回事？”颜韵宵手里拿着那枚虚假的“梦之石”，满脸呆滞，显然不理解现在的状况，只能询问侄子。

　　但李默然也一头雾水。

　　里三层外三层的警察和神情严肃的防卫队军士堵住了小区门口，惶恐不安、嚎啕大哭的邻里街坊则围在警戒线外。更远处，救护车和警车的鸣笛声震耳欲聋。

　　而就李默然一家所居住的楼栋外侧，则是用猩红色血迹涂抹出的巨大符文，像是一块凝固在水泥表面的血痂。

　　——————回忆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