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东临市守护灵的赫尔塔娜，正抱着那比成人还大一号的毛绒玩具熊，躺在松软的地毯上闭目沉睡。

　　最近，她陷入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像是犯了瞌睡病的孩童一样，有时候甚至能一睡三四天都不醒。

　　这点让某些敏感的协调局官员内心颇有些不安。

　　但多数人还是觉得，这应该只是最近赫尔塔娜大人忙前忙后消耗太多。

　　毕竟，又是用预言术帮大家找寻东临市漫展事件的线索，又是协调其他城市守护灵各种咨询，还要帮最近连连出丑的政府找办法善后……因此，多休息休息，也实属正常——反正真有了什么事儿，喊一声赫尔塔娜大人还是会醒来的。

　　只是，这位守护灵大人自己清楚：她这种嗜睡的毛病并不只在她身上出现了，其他城市的守护灵也有类似症状，只是没这么严重而已。

　　而在那些长睡不醒的梦境中，她也总能梦到些凶吉不明的征兆，甚至梦见那创造它们的女神大人正满脸忧愁、似乎在警告她们什么事情……

　　联系上近一年来，东临市这暗流涌动的情况，小守护灵便只觉忧心忡忡。

　　偏偏这烦恼又不好告诉旁人，毕竟，那些凡人官员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只会徒增他们的恐慌。

　　……………

　　“赫尔塔娜大人？赫尔塔娜大人！”

　　“啵噜……”

　　随着几声小心翼翼的呼唤，这头守护灵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伸出小拳头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怎么了？”

　　“抱歉打扰您休息了，只是，有件事儿无论如何都需要汇报一下。”

　　守在赫尔塔娜身前的，似乎是一位协调局的小领导，她面色尴尬道：“今天来了个新人魔法少女。看外表，是个穿着朴素黑裙特别漂亮的小女孩，估计她也就十来岁的样子，有一些微弱的魔力波动，前台的值班人员，便带着她去医务室做了全身检查，并按照流程做了测谎……但结果却很怪异，需要您来定夺。”

　　“有什么问题吗？”刚被叫醒的赫尔塔娜还是迷迷糊糊的：“说来听听……啵噜……”

　　“她不像其他魔法少女，不仅不会飞，无法召唤专武，更没有任何魔法技能，只有身体强度高的离谱——一拳能击穿装甲钢板，反应速度快得能躲过机枪。

　　“而且，他讲话老气横秋的，还自带一股官腔。我们甚至怀疑，她会不会是某种借助了魔法道具伪装成魔法少女的长寿种生物，比如魔巫或者深渊恶魔种之类的……可测谎仪却告诉我们，她就是普通人类。”

　　“啵噜……会不会是测谎仪坏了？”赫尔塔娜提出了个假设。

　　“不，测谎仪没事儿，因为我们在询问她具体年龄时，她坚持自己刚满十岁，还在上小学三年级，但测谎仪偷偷给出了警报——显然她在撒谎。”

　　“哦……”听完这介绍，刚才还有些晕乎的守护灵大人这才逐渐恢复意识：“这还真是少见啊啵噜，她现在还在协调局大楼里吗？”

　　“在的，还在医务室等候。”

　　赫尔塔娜短暂思索后，给出了解决方案：“那，把她带来我这里吧啵噜，让我来判断她的真伪。”

　　……………………

　　这个自称小然的萝莉形态魔法少女，自然也就是李默然本人了。

　　糊弄完了期末考试后，来不及休息，他便马不停蹄跑来了协调局搞了这么一出——没办法，为了接近魔法少女【翠鸢】继续搜集情报，只能动用这种小萝莉形态了。

　　好消息是，大伙都没认出她这张脸就是年轻版的【墨染】。

　　但坏消息是，处于节能版变身状态的她，压根就不像正常魔法少女，因此，这些协调局的公务人员根本不敢给她办手续。

　　而且，现在，居然还要她去面见那位神秘的东临市守护灵，赫尔塔娜，让她来做定夺。

　　这就有点可怕了。

　　这位赫尔塔娜在各路新闻中都时常被官员提及，各种政令发布，都会拿“这是和赫尔塔娜大人商议后得出的”来作为背书。东临市的各种麻烦事儿也总会有“我们会立即请示赫尔塔娜大人”来作为解决方案。

　　流水般的政客们从市长、议员的位置上来来去去，但这位守护灵在近一个世纪的岁月中都始终存在，且从未真正露面过。

　　她就像是一位潜伏在阴影中默默守护世人的神祇。

　　“听老颜说过……那个守护灵是女神创造出的造物，魔法力量极强，感官敏锐，甚至能够洞悉人们的内心想法……如果跟她见面，我会不会露馅？”

　　然而，再怎么担忧，小然表面上还是做出了镇定自若的模样，坦然地跟着那位协调局的小领导，穿过了有着严密安保的阴暗长廊，抵达了那座厚重的闸门前。

　　“这安保比老颜之前吹逼时说的还严密许多啊……那个守护灵会是什么样的家伙呢？”

　　然而，随着大门洞开，阴暗的长廊瞬间被门后的灯光照亮——在那铺满了松软毛毯的巨大房间中，李默然率先注意到的，便是那堆胡乱堆放的玩具、游戏机、漫画小说绘本了。

　　“我的天，这家伙手里的好东西比我多多了！”

　　纵使背靠【深渊】组织，有着大量公款可供挥霍，小然看着屋内各种自己都没机会搞到的绝版模型、上古游戏机、限量版漫画单行本被这样胡乱堆放，只觉得暴殄天物。

　　但她刚捡起一本准备翻两下看看时，面前响起的轻咳声方才将她拽回了现实。

　　“啵噜……你居然比我还矮欸……而且确实有着魔法少女的力量波动啊……但怎么给我感觉就是这么奇怪呢啵噜？”

　　“嗯？”

　　顺着说话声转过头去，李默然对上了那个比自己稍高一点的小女孩的双眼。

　　同样是个小萝莉，只是这位比起【小然】身体要更加纤细，头发也更加蓬松卷曲，自带着一股病弱感，身后还拖着个大大的毛绒玩具，脸上还带着些许倦意。

　　愣了一下，小然才反应了过来：“……你就是赫尔塔娜？”

　　赫尔塔娜居然就是这么个看上去病恹恹的小孩模样，看上去一点儿神性都没有。

　　“虽然他们在喊我的时候一般会加个‘大人’作为尊称，不过你直呼我名字也可以啦，啵噜……”

　　说着对方有些不理解的口癖，这位守护灵歪着头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小萝莉：

　　“……至于，小然，你也不要紧张，把你叫来，只是为了和你简单聊几句，问题各种各样，你也不必拘谨，能答多少答多少。确定你是真正的魔法少女之后，你就能在协调局正式登记在册了。直接坐下吧。只是，你不要对我撒谎就行……毕竟，我还是比较敏锐的。”

　　其实，就这么坐下多少有点尴尬。

　　因为，周围也并非没有旁人——按照规矩，除了某些地位极高绝对可信的顶级魔法少女之外，任何人都不得和这位守护灵大人独处，以免有人意图加害。

　　因此，即便小然能面见这位赫尔塔娜，身后也有一群荷枪实弹的防卫队士兵，和好几个协调局的公务人员在看着。

　　在这么个堆满玩具的天鹅绒房间内，两个面对面的小萝莉身边围着这么一帮怪叔叔怪阿姨，多少有点诡异。

　　“没事儿，当他们不存在就好。”

　　“好吧……”

　　虽然心中稍有些忐忑，但毕竟，李默然是个面对魔王大人都敢睁眼说瞎话的人，如今面对一位小女孩外表的守护灵，外表显得理直气壮：

　　“……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老实，赫尔塔娜大人，有什么问题您尽管问就好！”

　　“嗯，首先……”赫尔塔娜眨了眨眼：“你真的是魔法少女吗？”

　　“我觉得我是啊。”

　　嗯，没错，我能变身，且变身后是少女形态，所以我是魔法少女，符合形式魔法少女的定义。

　　“……确实没撒谎。”赫尔塔娜感觉到了对方那有些诡异的真诚，便点了点头：“那你多大。”

　　“十岁半，刚上小学。”

　　“……你觉得你这说话语气像是小学生吗？”赫尔塔娜白了她一眼：“装小孩好歹装得像一点儿吧……”

　　“那我自我认知是十岁半小学生，不行吗？”小然理直气壮：“心态年轻也是年轻，不管我变身前有多老，现在，我就是十岁。何况魔法少女变身后，外表年龄和实际年龄有差距，不是很正常的吗？”

　　身后的几位协调局公务人员，听到这些对话只能强忍着难绷的表情，但还是恭恭敬敬地垂着头站在一边。

　　“……行吧，那这个问题姑且跳过……”赫尔塔娜叹了口气：

　　“那继续吧，能否告知我，你是如何发现自己觉醒了‘梦之石’的？哦，不用出现具体人名或者有关你隐私的名称，大略描述一下情况就好。”

　　“当然是为了我的家人……不久之前，我一个家人遇到了麻烦，我很想帮她但自觉无能为力，就在那时，我忽然在耳中听到了女神大人的指引，发现自己面前多出了一枚梦之石。然后我握着它发动了变身。”

　　“……嗯，很常见的理由，不过有个小小的问题。”

　　赫尔塔娜的眼神似乎有些玩味：“……真的只是家人吗？”

　　“当然了，您这话什么意思？”

　　“小然，亲情和爱情，这两种感情投注的词语念出来后，在有心之人耳中是能听出差别的。”

　　明明长着一张稚嫩的小脸，但赫尔塔娜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在八卦吃瓜的老妈子：“……那位‘家人’应该不只是你的家人吧？我感觉你对这位‘家人’的感情可不只是亲情。

　　“我这里有一位成名已久的魔法少女，她也和你一样，总嚷嚷着‘我有一个家人，我是为了保护她才成为魔法少女的’，但其实我每次都能感觉得到，她提及这个‘家人’时，那种感情可比亲情强烈得多。

　　“你在提及‘家人’这个词时，语气中夹杂着的那种扭捏又不敢承认的细腻情感，可是和她一模一样哦。”

　　这个赫尔塔娜果然难对付。

　　被问得有些心虚，小然明显感觉到了压力：“赫尔塔娜阁下……这个问题我们能跳过吗？”

　　“行，那我再问你个问题。”

　　赫尔塔娜还算客气，没有纠缠下去：“那换个问题好了——你觉醒魔法少女，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小然：“……半年多之前了。”

　　“那为什么你最近才来找协调局报道呢？”

　　这个问题有点难答，但李默然也早就预料到可能会面对类似盘问，因此也早做了提防：

　　“是过去我觉得没这个必要，我没时间也没意愿和协调局的各位打交道，但最近……呃，我看过了魔法少女【翠鸢】的表演，大受感动……我非常想接近那位魔法少女，了解她的一切，所以我来了。”

　　没错，玩玩文字游戏就行，每句都是实话，但刻意隐瞒一些事实。

　　“嗯，确实没直接撒谎，【翠鸢】确实是一位人见人爱的偶像，这理由听着挺似是而非的，啵噜，但为什么我感觉不出对你对她的憧憬呢？”

　　但眼前的赫尔塔娜却露出了微妙的笑容，继续追问：“……反而是你在提及她的时候，似乎有些小小的针对之意啊。你刚才是在玩文字游戏吗，啵噜？

　　“小然，你是不是故意隐瞒了一些信息，想要用三言两语误导我，以为你只是一个因为崇拜偶像，才前来协调局报道的普通小迷妹吧？

　　“我感觉得到你根本不是这种人欸，啵噜……你内心深处应该是个很骄傲很自我的性格吧。”

　　面前这个小女孩简直像是会读心。

　　李默然多少有点汗流浃背了，自己最擅长的就是信口开河胡说八道，但面对这样一个对手全然无用。

　　只要张口说几句，自己的心理想法就直接被扒了个干净……

　　而且，偏偏周围还围着许多人——那几个协调局的公务人员，在听到赫尔塔娜点破她的小心思后，明显也好奇了起来，都竖着耳朵在听着呢。

　　“……赫尔塔娜大人，我的话字字真心，我确实是一位魔法少女……但我实在没法对你吐露实情，尤其是在这么个情景下……”

　　强忍了半天，小然也只能挤出这么个回答：“但我可以保证，我成为魔法少女，虽有形势所迫，但……更是为了我的‘家人’，其他的我实在无话可说。”

　　这话却是实话。

　　但仅凭这些，还是充满了疑点……

　　正当赫尔塔娜心生犹疑之时，忽然，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拦在这间密室门口的防卫队士兵立即闪到一旁，让出了道路。

　　“赫尔塔娜阁下——”

　　门外传来的是小然熟悉无比的声音，听到这话，【小然】愣了一下方才回过头，而映入眼帘的，果不其然，是那位身着红裙的高挑靓影。

　　“老颜……靠，怎么这么巧……”

　　而随着这一回头，那位迅捷如风的魔法少女，也对上了她的双眼。

　　…………

　　对于颜韵宵来说，这只是和自己那侄子闹别扭分局后，又一个无趣的日子。

　　低调完成了些搜集情报、打击罪犯的任务后，刚回到协调局准备和赫尔塔娜大人继续商量下情况，便从几个议论的协调局公务人员那里听说了——现在，瞌睡病症越来越严重的赫尔塔娜，居然被强行叫了起来，负责核查一个新人魔法少女的简单任务。

　　这多少让她有些不悦——这帮公务员居然连这种简单的工作，都要交给守护灵来负责，也实在太过昏聩无能了。

　　所以，最近颇有些心燥的她，也不等候，便径直来到了赫尔塔娜的居所，想要看看情况。

　　就这样，一进门，她便看到了那个穿着黑裙的小萝莉。

　　这个可爱女童那特别的气质和微妙的熟悉感，瞬间冲散了她心中原本的郁结，让刚走进屋内的她同样也呆愣了一瞬。

　　“……这就是他们提及的那个……无法确定真伪的新人魔法少女？”

　　虽然过去不是没少和后辈们打过交道，十余年来的服役生涯，也让颜韵宵见过无数性格各异、别具特色的魔法少女，但从未有这样一个后辈，能让她产生这样的感觉——就好像自己一瞬之间成为了母亲，渴望呵护、保护她一辈子一样。

　　而只在这一瞬之间，【小然】和【赤霄】两人微妙的表情神态变化，都被赫尔塔娜尽收眼底。

　　这位守护灵大人也似乎明白了什么。

　　于是，她立即做出了判断：

　　“嗯，【小然】，我现在可以确定了，你是真正的魔法少女，现在，你就去协调局那边报道吧——哦，至于后续该做什么，你找【赤霄】小姐帮忙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