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恒突然看到郑玄似乎有皱眉之色。

　　不禁感到有些奇怪。

　　莫非郑公不欢迎我等前来？

　　而郑玄也只是瞟了一眼，便继续温言教学。

　　张恒等人则继续站在那里。

　　不多时，里面的孩童起身，随后缓缓离开。

　　来到门口的时候，见到刘备还颇感兴趣。

　　尤其是盯着刘备的大耳朵看。

　　捂着嘴巴扑哧扑哧地笑。

　　刘备没有生气，反而以笑意回应。

　　郑玄在孩童放学后也没有出去迎接刘备，

　　只是从学舍走到一间草堂，坐在席上。

　　喝着书童先前摆在案上的茶水。

　　许久之后，才用低沉的声音，道一句：

　　“进来吧。”

　　张恒与刘备闻言，便穿过学舍，来到草堂之内。

　　随后坐于案前。

　　三人成三角状席地而坐。

　　张恒看了草堂的内饰。

　　很简陋。

　　只有铺在地上的席子，以及眼前的几案。

　　里面的木柱肉眼可见的老旧。

　　这间草堂应该有好些年历史了吧。

　　张恒这样想。

　　草堂外面也无甚景色，只有一株遮阳的棕榈树。

　　树上还有吊床。

　　床上还有一把扇子。

　　郑玄老先生或许时常在上面乘凉吧。

　　倒是有些像闲云野鹤的生活。

　　郑玄抿了一口茶水，说道：

　　“玄德，倒是好些年不曾见你了。”

　　“郑公，是备疏忽了，未来得及拜访。”

　　刘备举起茶水，致以歉意，然后微微喝下。

　　“这位是？”

　　郑玄没有回应刘备，反而看向张恒。

　　张恒见郑公询问，便拱手作揖笑道：

　　“小子张恒，字久安。见过郑公。”

　　“你与玄德是何关系？”

　　“玄德乃我主。不过是我主帐下一岌岌无名的谋士罢了。”

　　张恒笑着说道，说的很谦虚。

　　谋士？

　　郑玄似乎有些惊讶。

　　看他的年龄，也不过弱冠之年。

　　如此年纪，可成为玄德帐下谋士？

　　还可与玄德同乘马车来寻我。

　　是沽名钓誉之辈？

　　还是实至名归？

　　郑玄心里冒出这样的想法。

　　不过，郑玄很快便将这些抛诸脑后。

　　无论是欺世盗名之徒，还是名副其实之人，都与我无关。

　　“玄德此行前来，欲意何为？”郑玄问道。

　　“郑公，备前些时日已在下邳建一学舍，广收寒门子弟与士族子弟，奈何没有称心如意的讲师。”

　　刘备苦笑。

　　“因此，备今日此行前来，是希望请郑公出山，于学舍担任讲师一职。”

　　刘备起身，深深一揖。

　　郑玄再次抿了一口茶水。

　　没有说话。

　　刘备依然在作揖，没有坐下。

　　“玄德，我知你如今已是徐州牧，知晓你此行前来何意。”

　　“但我已决意隐于山野之间，不问世事。”

　　“只怕无法答应你的请求。愿你能另请高明。”

　　刘备一愣。

　　抬头去看着郑玄。

　　他来的时候想到过郑玄有可能不会答应，

　　所以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说辞，

　　但是这一刻，他感到那些说辞都毫无用处。

　　因为方才郑公拒绝时，言辞果决，毫不留情。

　　刘备起身，虽面色不改，但心中已是有些无奈。

　　郑玄不仅是当世大儒，更是他的师叔。

　　他既已如此拒绝，那刘备也不好再说什么。

　　在刘备想要打退堂鼓的时候，他听到了张恒的笑声。

　　郑玄对此颇为不悦，问道：

　　“小子为何发笑？”

　　张恒站了起来，先是作揖向郑公赔不是，而后道：

　　“郑公，小子并非是笑郑公，而是笑这天下天下文脉已无人可救矣。”

　　郑玄皱眉，对此有些不解。

　　自己无非是不出山担任刘备下邳的讲师，为何说天下文脉已无人可救？

　　“何出此言？”

　　秉承着不耻下问的精神，郑玄开口向张恒请教。

　　若是他能说出个所以然，倒也罢了。

　　若是说不出......

　　就休怪他将此人连同刘备赶出草堂。

　　张恒掸了掸袖袍，一挥衣袖，好似超然物外的高人，道：

　　“郑公，小子曾听《诗经》有云：‘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当今天下群雄并起，礼乐崩坏，社稷倾颓，各地战火不断，生灵涂炭。”

　　“因烽火连天，天下千余年所藏典籍，都将付之一炬，就如那阿房宫一般。”

　　“郑公，古之典籍若尽数毁去，那我华夏之文脉，也将不存！”

　　“此非汉室之危，更是我华夏文脉存亡之秋也！”

　　“如今，我等来此请郑公出山，非但是为救汉室于危亡，更是救我华夏文脉！”

　　张恒在说到最后的时候，几乎是高声喊出来的。

　　而他也表现出异常激动的模样。

　　彷佛天下文脉即将断绝。

　　刘备听闻此言吃了一惊。

　　但很快便转为镇定的神色。

　　而他在心里却暗自喜笑。

　　此前，张恒曾与他说过，若主公无法劝说郑公，届时恒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定能让郑公折服。

　　所以刘备很好奇张恒所说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究竟为何。

　　今日一见，令他颇为满意。

　　此言，非但动之以情，更是晓之以理！

　　先生之才，着实令备钦佩！

　　郑玄听了，心中也是颇为一震。

　　他没想到张恒居然会从“天下文脉即将断绝”方面劝说他。

　　不得不说，此人颇有能耐。

　　适才我还怀疑他是否是欺世盗名之徒，现今看来，或是名副其实之辈。

　　郑玄对张恒有些欣赏了。

　　“郑公，小子曾听闻郑公志在‘述先圣之元意，整百家之不齐’。”

　　张恒继续说道。

　　他知道刚才的言论或许只能让郑玄动摇。

　　但要让他真正接受前往下邳，还需要再加一把火！

　　“我主设此学馆，正是为郑公继往圣之绝学，开万世之太平！”

　　“愿郑公为天下计，为儒家道统计，出任学舍讲师一职！”

　　郑玄听完。

　　忽然觉得自己处于进退两难之境。

　　若前往下邳学馆，则违背自己“不问世事”的初心。

　　若不前往下邳学馆，则天下文脉即将断绝，儒家道统典籍也将不复存在。

　　呵呵...

　　郑玄笑了。

　　他忽然觉得张恒这小子很有趣。

　　一般人见到他拒绝了一件事，

　　都是乖乖的退下。

　　是断然不敢再提的。

　　而他，非但再提，更是用进退两难之言语“逼迫”他就范。

　　这不禁让他对张恒来了兴趣。

　　不仅是因为张恒对他的“强迫”。

　　更是因为张恒那番话重新燃起了他沉寂多年的心。

　　年轻时，他想要贯通四书五经，融汇今古之学，然后振兴儒家道统，著书以传万世，名垂千古。

　　但奈何后来因为党锢之祸的缘故，让他对朝廷寒心，有了隐居之意。

　　振兴儒家道统之心也逐渐消退。

　　而今，他沉寂多年的心再次燃起。

　　他想要再次振兴儒家！

　　“适才，你说你叫张恒，字久安，可对？”

　　张恒点点头。

　　郑玄露出满意的笑。

　　“既如此，老夫便随你等走一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