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义听闻沈道一欲对那泥塑神像动手，眼神里既有兴奋也有些挣扎。
他虽敢对里长动手，但里长毕竟是朝夕相处的凡人。
那泥塑神像并非人属，他一时间也有些畏惧，给沈道一说容他思量片刻。
趁着这个功夫，沈道一环视四周。
先前演天册里草席裹着的一具新尸已不在屋内。
他低头看了看男童的手心，磨着几个大的燎泡，陈义拿来拍人的铁锨上还留着新泥。
想来是男童费了不少劲挖坑葬了自己父亲。
念及如此，沈道一声音温和的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男童怯生生的拉着身旁的女孩答道：
“我叫张奕枰，这是我妹妹张昀霄。”
“奕枰么？张先生善下棋，对弈于棋枰之上，倒是个好名字。”
沈道一轻抚男童头顶，他见墙上挂着一柄古朴长剑，轻声问道：
“小奕枰，可否借剑一用。”
“那剑是我父亲的遗物，大侠要用时，自取便是。”
张奕枰大着胆子回答。
恰逢陈义做好了思想工作，应下了带路的差事。
他一扫之前的颓废，大步流星的在前面带路，向祠堂方向走去。
张奕枰与张昀霄兄妹俩壮着胆子牵着手跟在沈道一与陈义后面。
“陈义，你带陌生人来祠堂祭祀之地，是何意图？”
祠堂门口十几号精壮汉子守着，看陈义带了个生人过来，主动探手阻拦。
“祭祀祭祀，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祭祀之事？是不是要镇子的街坊邻里死绝了，你们才能清醒。”
沈道一摆了摆手，示意陈义多说无益。
他自来画中世界，所见景象在他心里燃起一股无名之火。
沈道一活动了下手腕，准备从正门硬打进去。
门口众人见他准备硬闯，七八根发黑的柴棍胡乱向他身上抡来。
沈道一甚至没正眼瞧这些汉子，拨开柳枝般随意抬臂。
最前头的疤脸男人突然踉跄扑空，木棍“咔“地敲中同伴肩胛，顿时响起一串哀嚎。
他抬腿越过地上哀嚎的众人，大步迈进祠堂。
祠堂内，烛光微弱。
镇子里祖宗牌位东倒西歪的堆在供桌角落，那尊泥塑神像端坐主位。
旁边盘子上新宰的三牲头颅，三颗牲畜头颅在青铜盘里淌着半凝固的血浆。
最中央那团紫黑色肉块还粘着未剥净的筋膜，不知是何物心脏。
整个祠堂里腐肉与铁锈味混着陈年香灰直钻鼻腔，令人欲呕。
不知是不是错觉，见沈道一闯入，泥塑神像的嘴角咧的更大了些，此刻已扯到耳根位置。
“装神弄鬼。”
沈道一厌恶的看了那尊泥塑神像，从腰间抽出佩剑。
泥塑神像冒出屡屡黑烟，黑气在空中盘踞，七道细若蛛丝的黑气骤然窜起，钻入沈道一七窍。
沈道一虽气力强大，但未到通玄，七窍未开，无法驱散这些烟气。
他倒也不慌张，毕竟见过万象、人仙高人大战，眼前的神像虽然有些神异，但却未给他不可战胜之感。
那黑烟浓郁、粘稠，如活物一般，七窍被浊气浸透的刹那，沈道一五感被烟气剥夺。
烟气牵动着沈道一内心七情六欲，形成一道幻境。
幻境内，是一道红罗绸缎装饰的新房，纱幔无风自动，映入眼帘的婚床上是一袭红裙的胡芊芊。
她眼尾胭脂晕染处浮着层狐族妖纹，明眸含笑。
一手指尖捏着沈道一穿越以来平日里最爱吃的荷花酥，另一只手拎着蓬松狐尾把玩。
幻境胡芊芊如那日初见时那般，忽然倾身靠近沈道一。
发梢划过沈道一脸颊，勾着甜津津的调子道：
“夜凉露重……相公可愿与我一道饮碗清酒？”
沈道一略感无奈，这等幻境，不会觉得这般魅惑之术便能迷惑于他吧。
他黑着脸推开面前的胡芊芊，冷冷说道：
“虽然这是幻境，沈某还是得说一句，胡姑娘那日坑了沈某四十多两金子，沈某可记得清清楚楚。”
沈道一轻咬舌尖，拔剑斩出，眼前幻境瞬间破碎。
他用力睁开双眼，方才那股腐肉与铁锈味又回到鼻腔之内。
眼前泥塑神像眼睛闪过一道红光，欲再施展手段。
沈道一眼睛透过神像双眸，与神像之后的邪物直接对视。
那怪物状若马猴，原来是只五通神。
他于宗门记载志怪书籍的图册中见过五通神描述，不想今日竟在画中世界得见本尊。
沈道一知眼前的神像并非五通神本尊，只是五通神的泥胎容器。
他没有丝毫犹豫，反手出剑，将供烛与三牲祭品连带供桌生生劈开。
泥塑神像自天灵裂开蛛网般的纹路，腐朽的香灰混着泥块簌簌坠落。
当剑锋斩过神像心口时，连带着整座祠堂都开始震颤，无数黑气从裂缝中尖啸着逸散。
“人欲便是天道，逆天而行，必受天谴。”
浓如墨汁的黑气自破碎的泥塑中喷涌而出，裹挟着五通神凄厉的嘶吼。
张奕枰与张昀霄兄妹俩见沈道一劈碎泥胎神像，忍不住抱着陈义大腿击掌庆贺。
但门外围观参与祭祀的众人，见了他一剑劈碎泥塑，皆瞳孔涣散，机械地翕动着嘴唇。
他们嘴里喃喃自语先前五通神离开时嚎叫的言语。
“人欲便是天道，逆天而行，必受天谴。”
“人欲便是天道，逆天而行……”
“人欲便是天道……”
沈道一听的不耐烦了，手腕翻转，一剑刺向祠堂前的青铜古钟。
“锵——！”
钟声回荡，厚重而悠远，音浪扫过庭院，余音在祠堂盘旋，压住祭拜五通神的人群低语。
片刻之后，钟声渐消，人群里喃喃自语声再度响起。
一位老者从怀里掏出五通神的神主牌位，颤颤巍巍的往祠堂走。
祭祀众人如傀儡般跟在他身后，欲将牌位重新放回祠堂主位。
沈道一抬眼望去，眼前众人躲闪的眼珠早褪去血丝。
他心知这些人已恢复清明，只是不愿面对供奉神明虚假之事，更不愿面对这些日子里自己犯下的龌龊罪行。
沈道一轻轻摇了摇头，反手一剑，神主牌位“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你等既信泥胎木偶能赠食粮，断生死——”
他冷冷说道：
“不如这般，你等跪着祈祷，求你等的神明亲来，沈某就在这里候着，看你们供奉的泥胎神像神通厉害，还是沈某的剑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