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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雨落狂流之夜

  临近中午时分。

  信封终于停止“出没”已有整整二十分钟。

  赫尔曼家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后遗症。

  屋内每个人都坐着、喘着、互相望着——像刚打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役。

  卡斯蒂娜满脸油光地瘫在沙发上,腿还搭在茶几边角,怀里抱着被撕了一半的信封残渣,气若游丝。

  鲁道夫拿着火钳,斜靠在门边,头发乱得像刚在煤堆里滚过一圈,整个人灰扑扑的。

  他们以为,一切终于结束了。

  但是,下一刻;

  “咔哒……哐!!”

  壁炉的烟囱口,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像是铁片错位、烟气倒灌。

  姨妈卡斯蒂娜猛地坐起身,目光死死盯着那黑漆漆的烟囱口,眼白都快瞪出来了。

  “……不、不对劲。”

  她嘴唇颤着。

  下一秒——

  轰——!!!

  数百封信从烟囱内轰然喷出,像火山口翻滚而下的火山灰,炸裂飞溅开来!

  满屋子都是纸,桌上、地上、帘子上、沙发缝里,甚至连吊灯都被一封封信砸得微微摇晃。

  “它们又来了!!!”

  卡斯蒂娜尖叫一声,扑向空中乱飞的一封信,试图撕开它!

  鲁道夫则立刻手持火钳跳起,一边吼着“拿袋子!拿袋子!”一边挥舞着追信。

  那一瞬。

  海伦娜也动了。

  她猛地从沙发一侧跳起,鞋子踢翻,整个人像一束被压抑了一早上的光,朝着空中抓去!

  她的指尖,眼看就要触碰到那封贴着窗光翻转的羊皮纸信——

  “啪!”

  卡斯蒂娜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按住。

  力道之狠,几乎要把海伦娜拽翻。

  “你疯了!!”

  “这些东西不能碰!!!”

  海伦娜狠狠咬住牙,挣脱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封信旋转着落地,被鲁道夫一脚踩住。

  接着被捡起,扔进他早准备好的废报袋子里,绑口、封死。

  那一刻,海伦娜站在纸屑中央,喘着气,像一只在暴风雨中奋力扑翅的小鸟。

  她的唇边几乎要喊出:“那是我的信!”

  但她忍住了。

  她知道,再喊,也没有用;同时,她也知道,送信的人一定会把信送到自己的手里。

  这天下午,赫尔曼一家已经彻底疯狂。

  封窗、封门、封通风口、钉板条、灌湿布,连老屋角落里透气的砖缝都被用碎布塞死。

  不知道的人从外面看过去,像是一户在准备“末日仪式”的家庭。

  *******

  傍晚。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天色像某种巨兽的背鳍,缓缓沉进地平线。

  乌云翻滚着,低垂得像要贴到屋顶。

  它们压得很低,很沉,像一个正在忍耐的梦境,随时可能塌陷。

  头顶仿佛是一艘巨大的船,从天而坠,船底正对着世界。

  乌云上的钢琴家开始用指节敲了敲夜幕,发出滴滴的演奏声。

  “滴~”

  “滴滴滴~~~”

  紧接着,倾盆大雨轰然落下。

  像被一层巨幕包裹的世界,水声打在屋檐、打在木窗、打在信箱盖上。

  节奏细密、均匀、像一只温柔的手拍着耳朵;让人沉进梦里。

  这是一个非常适合睡觉的下雨天。

  只不过,对于狼狈的赫尔曼一家人来说,这是最为糟糕的天气。

  屋子里一片沉闷的暖湿气息,旧木地板散出潮味,炉火早已熄灭,连炉灰都睡着了。

  鲁道夫抱着老式民铳,靠在墙角,面色苍白。

  姨妈卡斯蒂娜坐在壁炉旁,一言不发,像在等待审判。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门。

  门后,那不是风雨,那是即将到来的恶魔,那是某种他们不敢说出口的……“异端召唤”。

  而此刻,沙发上,表姐弗兰卡呼呼大睡。

  她把毯子抱成一团,嘴角还沾着下午抢的奶油饼干渣,梦里还在翻身。

  她睡得很熟。

  只有她能睡熟。

  ——而海伦娜坐在靠窗的小凳上。

  她没有说话。

  也没有睡。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一层水帘,眼神专注,像在等待。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但她知道:

  “送信的人要来了。”

  少女不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是光,还是漫长得没有出口的夜。

  但她知道,她要离开这里。

  这个窒息的、安静得像棺材一样的地方。

  哪怕前路是燃烧的铁轨,是冰冷的风,她也要走过去。

  无论是或是灿烂盛大的烟火,还是寂灭无声的黑夜,她都想要走过去。

  就在这时。

  咚。

  咚咚。

  咚咚咚。

  门外,传来了三声敲门声。

  干净、缓慢、没有一点杂音。

  那不是风撞门。

  也不是信掉落。

  那是人的指节,敲在木门上的声音。

  卡斯蒂娜的脸色一下子煞白,像被从梦里扯出来。

  鲁道夫瞬间起身,手指卡进扳机护圈,嘴唇紧抿。

  而海伦娜,她的脊背一颤,猛然抬起头。

  她的眼睛在雨声中亮了一下,像一颗落进黑水里的星辰。

  那是我的信来了。

  送信的人,来了。

  此刻,屋里很静,静得只能听见雨声。

  水珠一滴一滴敲打着窗沿、地砖,还有门缝,像谁在拿着表,一点点数着时间的尾巴。

  鲁道夫握紧手里的民铳,指关节发白,他的声音沙哑却尽量维持镇定:

  “门外是什么人……”

  “我警告你,我手里有枪。”

  门外一片死寂。

  只有雨的声音。

  整个世界都屏息了,等待那一秒;

  随后。

  轰!!!

  回应的是一股巨大的斥力——直接从门外袭来!

  整扇门像被无形的锤子从外而内砸中,“砰!”的一声炸裂震颤,整片木门猛地被轰开,铰链扯出尖锐金属声,门板狠狠砸在内墙上。

  风灌了进来。

  雨也跟着闯了进来,水雾裹着空气扑在脸上,像冰冷的掌心突然贴上皮肤。

  屋子像是被谁撕开了一道缝。

  姨妈卡斯蒂娜惊叫着退后一步,抱紧了刚从梦中惊醒、满脸茫然的弗兰卡。

  海伦娜缓缓抬起头。

  她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轰!!!!

  雷,在那一刻划破夜空。

  一瞬的亮光,将他全身的轮廓切割出来;

  黑色麂皮斗篷、背后斜挂着沉静的琴匣,斗篷一角被风卷起,他的手微抬,衣袖向后扬起,像风中的羽毛。

  他低头,抬手掀开了斗篷前襟,露出他的面容。

  那是一个异常俊美的银发少年,他面对近在咫尺的枪械,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

  最让人觉得夺目的是那双眼睛——一双异色的鸳鸯瞳。

  左眼如夜空深蓝中坠落的星芒,右眼却燃着琥珀一样的温热火光。

  银发少年的眼神就像夜雨中突兀燃起的火——明亮、安静,却危险。

  心脏在胸腔里“咚”地一跳。

  不是惊吓,不是本能的战栗。

  那是一种更难以言说的悸动,像风吹动一棵沉睡的树,一下,就醒了。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一个感到寒冷的人,会簇拥到阳光底下,感受太阳为大地奉献的力量,而对于太阳来说,那可能是微不足道的,那可能是一种太阳对大地万物的馈赠。

  但是对于笼中鸟一样的少女来说,她看到的却是颔首的太阳,照进平淡却绝望的生活中的一抹亮光。

  她第一次知道,那些从天上落下来的光,并不是为世界而来,也可以为某一个人。

  就像太阳从不特意低头看谁,但它确实照亮过笼子里的一只鸟。

  对太阳来说,那不过是一次不经意的经过;

  可对她来说,那是一整个世界的转折。

  ……

  另一边,姨丈的压力可就大的多得多了。

  “我告诉你!你这是私闯民宅啊!”

  鲁道夫吼出来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有些发怵。

  但他还是抬起了枪,试图用理智维持那点摇晃的尊严。

  枪口微微举起,黑洞洞的。

  然后他看见那双眼睛。

  齐格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浊气!」

  没有咒语,没有动作。

  那股力就像潜伏在空气里的东西,忽然“咬”住了鲁道夫的肩。

  “咔啦——!”

  肩关节的脱臼声,像枯枝被雷劈断,清脆而残酷。

  鲁道夫脸色骤变,嘴里嘶声痛呼,整个人往墙边退去,右手像脱落的玩偶一样垂着,民铳啪的一声掉在地板上,像一场无声的小哀悼。

  “啊,我的手!!!”

  姨妈卡斯蒂娜吓得一边抱着弗兰卡一边贴墙后退,像是看到死神降临,连声都不敢再发。

  而齐格,走进屋中。

  脚步轻。

  斗篷滴着雨。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走到海伦娜面前。

  在她面前停下。

  微微低头,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骑士式半礼。

  雨声之下,他将那封厚实的、印有伊甸学院浮刻纹章的信,双手递到她面前。

  她像是在梦里看着那一封信,迟迟没有伸手。

  眼前的人冷静得不像十二岁的年纪。

  海伦娜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本该开口问一句:“你是谁。”

  但她只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在一点一点回答自己:

  “这是来找你的人。”

  她垂着眸子,看向那封信。

  那封信上写着的名字,再熟悉不过。

  [致:海伦娜·哈丽特·贝伦加特小姐]

  [贝拉柏林·克罗伊茨贝格区·施莱尔霍夫四号路·第七号公寓·{最小的卧室·被划掉}·傍晚暴雨中的少女]

  雨落狂流之夜,风声沉静,星星逃遁,朦胧的月儿暗自藏身。

  少女,收到了年轻骑士的递交的长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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