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前院向东侧直行,没过多久,就来到三位真人居住的宅院。
宅院并不大,比前院的演武场都要小些,除了用于进入的院门,三位真人的房屋刚好分立于北、东、南三个方位,东边那间相对较小的屋子,就是无忧真人居住的地方。
周宁走到屋前,轻轻扣门。
咚,咚,咚。
“直接进来就好。”
有气无力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周宁推门而入,梁柱间悬着的几串风铃顿时随风轻响,杂乱的场景则一同映入眼帘。
这是间几十平米的屋子,屋内弥漫着松烟墨和桐油的味道,墙面斑驳泛黄,房顶的角落还悬着数道蛛网,当阳光从窗户射入,光柱中的尘埃顿时翻涌如金粉。
在最显眼的地方,东墙整面墙上钉了三十六张图画,每张图画里都是在施展招式或饮酒的侠客,侠客们十分年轻,大都意气风发,所有画作隐约还可拼接在一起,配上墙面最顶端《少年英雄会》五个大字,不难看出这些画诞生的场景。
南边的墙被窗户占去不少空间,因此只悬挂着一幅较大的图画,是幅被描改过的《百猿图》,图里有九十九只猿猴,在山壑、树丛、溪水间姿态各异,唯独最中间一只老猿的头上,被添了个穿肚兜笑着的大胖娃娃。
画者显然对这幅图十分满意,目前的三十七张图中,只有眼下这张被盖下了印章。
屋内占地面积最多的物件,则是张靠北墙摆放的大床,床上的被褥被团成团随意堆放,一个身穿黑袍的男人斜靠在床上,他的左肘压着被褥,左手摩挲着下巴,右手则握着画笔,像是要在床上描描画画。
仰起头够着看才发现,原来他身前的床上就摆放着垫布,垫布上是画纸和瓶瓶罐罐的颜料,也不怕把床榻弄脏。
但很快,周宁就知道自己多虑了。
仔细一看,床上本就糟乱的可以,两边堆满大大小小的各种家具、乐器、衣物,甚至还有点心和果酒,只有中间那块还算干净整洁,想来是对方睡觉的地方,却也有少许食物碎屑。
至于西墙则摆着张琴桌,桌上立着木琴,琴旁的空处摆放着琴谱等物件,琴轸缠着褪色的红绳,琴身也布满磕碰、剐蹭的痕迹,唯有琴弦依旧完好,看上去像新的一样。
所以,衣柜呢?
见愣是没发现衣柜,周宁有些好奇,此时的无忧也终于落笔,将自己脑内构想的画面绘出。
画完之后,他点了点头,笑得十分满意,这才想起刚才好像有人敲门,连忙转头,却见一个陌生人正满脸好奇地环顾自己的屋子。
“你是?”无忧愣了愣。
“见过真人,我是被迟钰前辈邀上山的客人。”周宁微笑着颔首。
在混熟之前,他还是很有礼貌的,但混熟之后嘛,详情请参考迟钰。
“唔,你就是月沉那小子提过的周宁?”无忧恍然大悟,旋即才意识到自己杂乱的房间被外人看见,不由脸颊一红,随便找起了话题。
“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
“迟钰前辈身体抱恙,说是要休息一天,我便想着来交流下音律。”
周宁一五一十地说着,无忧却不禁面露鄙夷。
“身体抱恙?我看,他准是又懒病发作,想找借口偷懒!”
他一边笑一边贬损着迟钰,尴尬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说罢见周宁还站着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
“来,坐坐坐,一直站那儿干嘛。”
无忧将琴桌前的凳子拉来,周宁也没矫情,告谢后就直接欣然落座,说明自己的来意。
听闻他是想学习绘画,作为交换会教自己音律,无忧的表情不禁有些古怪,但他并未直言,而是暗自得意,同时在床上的杂物堆中扒拉来,扒拉去,好半天才翻找出一支竹笛。
那是支裂了口的笛子,笛身还刻着心平气和四字。
“那就让我先演奏一曲,你看看有什么缺点。”
看到对方面板里显示的192音律和237绘画,周宁放心地笑着。
无忧屈指轻弹竹笛,发出清亮的脆响,他阖眼盘坐于床榻,将竹笛横衔唇边,几缕青丝从额角垂落,看上去温润而清雅,在那缕阳光的照射下,竟蓦地有几分出尘之意。
当然,得抛开脏乱的床榻不谈。
随着《鹤唳青云》的起调奏响,无忧白皙而修长的手指在笛上起落翻飞,笛声初起如山涧寒泉,轻缓而柔和,却在第三节骤然变调,变得清越、悠扬又盎然,似在天光破云之时,有鹤扶摇而上,直入青霄,恣意翱翔于白海。
待一曲终了,他睁开琥珀色的眼眸,里头还漾着些未散的情感,像雨后的湖面仍泛着粼粼波光。
但周宁却缓缓摇头,目光平静。
“前辈这首鹤唳青云,起势如松涛漱玉,转折处却似断线的纸鸢。”
“嗯?”无忧眉头微蹙,面露不解,“你既通音律,那理应知晓这首曲子要表达的意思,是志向远大,是超凡脱俗,是扫除郁气,是霞光漫天之时,仙鹤扶摇直上冲破云端,本就应骤然而起,谈何断线纸鸢?”
见对方心有不服,周宁并未有任何反感,反倒颇为满意,他只是无言笑笑,同样取出根竹笛。
这根竹笛是他在寒阳县买的,与无忧的翠嫩、光洁相比,他这根的颜色更似青黑,装饰也更细腻,竹孔附近嵌着细若蚊足的金丝,在阳光的照耀下流转出华美的色泽。
因为一直在系统中存着,保存得十分完好。
周宁执起竹笛,指尖掠过尾端的红绳,又抚回将笛身横至嘴前。
“鹤唳青云,扶摇直上时的昂然固然重要,但为何先前还在山水间嬉戏,转眼却心气比天高,壮志能凌云了呢?”
“因此中间的过程同样重要。”
言语间,周宁的声音竟已如乐声空灵,旋即整座屋子都显得格外安静,少顷,笛孔轻启,第一声鹤唳来得极轻,似雏鸟蹒跚学步,小心又带着好奇,无忧的表情骤然认真起来——这分明是鹤唳青云的起调,却比他惯用的方式灵动不少。
只此开头他就知道,周宁在音律上的造诣绝不在自己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