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景三十七年春，北境大捷，武景帝凯旋而归，文武百官与京城百官出城十里迎接。

　　陆渊自然也在其中。

　　武景帝身着金甲，坐在同样挂甲的龙马之上，威风凛凛。

　　除了狂热的百姓之外，文武百官都在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武景帝的状态。

　　传回的军报中，有陛下受伤的消息。

　　这则消息往大了说，可是关乎着国本。

　　目光投过去。

　　武景帝虽然一如既往的威严，帝王霸气侧漏，但他的脸色的确有些苍白，有伤势在身。

　　按理说。

　　为了朝政稳定，武景帝应该隐藏下这个消息，哪怕是装作“外强中干”也行。

　　可他就当着京城百姓和文武百官的面，明晃晃的走过来。

　　百姓们倒是无所谓，能得见天颜，就已经是莫大的荣幸。

　　可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心中各有心思。

　　“儿臣恭迎父皇凯旋而归！”

　　以手握监国大权的八皇子陆鸣为首，一众皇子率先出列，躬身行礼。

　　“微臣恭迎陛下，凯旋而归！”

　　文武百官紧随其后。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姓们更是齐声高呼。

　　武景帝端坐于龙马上，居高临下的睨了几人一眼，只是冷冷的吐出两个字：

　　“回宫。”

　　这听不出悲喜的声音，让八皇子陆鸣额头不由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去年春闱科举闹出一场科举舞弊案，他因贪功被卷入其中，险些酿成大错。

　　今日武景帝回宫，怕是要翻旧账清算。

　　其他皇子则都是低眉顺目，但心中却有些幸灾乐祸。

　　这次父皇御驾亲征，其决心之坚，大家都感受到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所以这一次武景帝离京，除了科举舞弊案之外，并没有闹出什么大的风波。

　　况且。

　　诸多皇子好不容易掌握了京中的实权，不趁着这个机会尽量发展自己的势力，去闹事这不是舍本逐末吗？

　　众人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追随在武景帝的身后，返回皇宫。

　　然而。

　　武景帝却谁都没有接见。

　　不论是皇子，还是百官。

　　一直晾了众人三日功夫。

　　这三天时间，让他们想入非非。

　　“莫非是因为陛下的伤势？”

　　“北齐太师闻天擎，实力早已臻至天人境之上，陛下这些年心思大都放在处理朝政上，修行懈怠不少，恐怕不是闻天擎的对手，前些日子京城气运动荡，地脉波动，就是因此而来。”

　　“唉，陛下可要保重龙体啊，如今东宫无主，国本未立，若陛下出了意外……”

　　百官们有些担忧。

　　“不行，明日若陛下要开启朝会，定要重提立储之事，此事一日不解决，一日不安！哪怕是以死进谏也在所不惜！”

　　次日。

　　武景帝终于重新上朝，召握有职权的八位皇子觐见。

　　“八皇子陆鸣，监国不利，险些在京城闹出动乱，但念你查案有功，保住朝廷威信，不予追究，现撤去其监国职权！”

　　武景帝端坐在龙椅上，漠然开口。

　　陆鸣跪伏在地，面如死灰，只能接旨。

　　其余百官也无人敢反对。

　　陆鸣的监国之权，就这么顺理成章的被卸下，大权重回武景帝的手中。

　　其实除了科举舞弊之外。

　　这一年来，陆鸣听从丽妃的建议，虽然没有什么作为，但也再未出现过大错，朝政在内阁的帮助下，也算是在正常运转。

　　“二皇子陆然，主理科举，却出现抄袭舞弊，但念你处理谨慎，现撤去你吏部职权。”

　　武景帝再次开口。

　　陆然对这个结果似乎早有有所意料，平静接旨。

　　对于其他皇子，武景帝难得称赞。

　　但有陆鸣和陆然在前，这些皇子也知晓武景帝的意思，手中的职权再拿着怕是只会烫手，自愿上交。

　　罚过之后，便是赏功。

　　此次北境大捷，首功自然是曾经的神策大将军李元吉。

　　凭借着他对北齐军队的了解，率军攻城略地，冲锋陷阵，甚至几次游走在死亡边缘。

　　这样的功劳大到无法护士，边疆的将士都是有目共睹。

　　“此次能收复失地，李爱卿功不可没，如今北境初定，尚还需要防止北齐反扑，封李爱卿为神策大将军，继续为我大周驻守边疆！”

　　“末将领旨，谢陛下隆恩！”

　　李元吉瓮声领旨。

　　听到他官复原位，本来被收走监国之权还有些失落的陆鸣，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奖赏过有功之臣后。

　　“诸位爱卿，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当即，便有老臣站出来，慨然道：

　　“陛下，如今四海皆定，我大周国运昌隆，有望恢复太祖皇帝的巅峰时期，然如今东宫无主，此乃大忌！”

　　“东宫之位，事关国本，还请陛下三思！”

　　此言一出。

　　在场八位皇子的心跳不由都加快了一分。

　　东宫之主，太子之位，谁不想坐？

　　“嗯，爱卿所言甚是，朕会慎重考虑。”

　　武景帝淡淡开口。

　　嗯？

　　这样温和的态度，倒是让那谏言的老臣为之一愣。

　　之前提及立储之事，武景帝要么用其他事情搪塞过去，要么就是杖责镇压。

　　今日……却一反常态。

　　难道是因为陛下的伤势？

　　一时间，朝中不论是皇子，还是重臣，心中思绪万千。

　　朝会结束。

　　百官们各怀心思，匆匆离去。

　　陛下对于立储之争的态度有所缓和，这释放出来的消息，已经如一个深水炸弹。

　　原本的暗流汹涌，怕是要摆在明面上，变成滔天的海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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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周皇帝召其余八位皇子进宫觐见，倒是唯独没有传召你。”

　　紫竹林内。

　　陈之遥说出自己听来的消息。

　　她将刘易送回玉虚宫后，便再次赶赴大周京城，以探亲的名义，暂时留在陆渊身边。

　　“这不是好事吗？”

　　陆渊淡然笑了笑，并不在意。

　　这是武景帝归京以来的第一次朝会，必然是少不了“腥风血雨”。

　　他可不想凑这个热闹。

　　“听说今日朝会，有人重提立储之事，大周皇帝一改常态，似乎真的动了这个心思。”

　　陈之遥说着，将目光投向陆渊，似乎在观察他的神情。

　　“意料之中。”

　　陆渊面色没有丝毫变化，既没有失落，也没有庆幸的意思。

　　对于他这样的心态，陈之遥倒是有些诧异。

　　六年前，她随玄机真人来大周京城探望陆渊。

　　那段时间接触，她就知道陆渊因年幼时母妃病逝，以及先天之缺，心智就远超同龄人。

　　但不管做什么，都会小心翼翼。

　　可今日……

　　陆渊身上那种自信，却是让她为之侧目，仿佛是与生俱来般。

　　“你不想争？”

　　陈之遥想了想，开口问道。

　　听到这儿，陆渊笑了笑：“争与不争？这可不是我说了能算的。”

　　不论是武景帝，还是那些野心勃勃的皇兄们，一旦搅动起局势来，谁又能独善其身？

　　“静观其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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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次朝会过后，武景帝又是接连几日没有再上朝。

　　自他即位三十七年以来，还从未出现过连续多日不上朝的情况。

　　要知道，他可是大周最勤政的皇帝，没有之一。

　　不少官员想要趁着这个机会，彻底把立储的事情敲定下来，于是到御书房外求见，可却被告知，武景帝近几日龙体欠康，都在北阁的藏书楼静修，暂不接见。

　　藏书楼？

　　“陛下的伤势……严重吗？”

　　有官员打探道。

　　武景帝身边的大伴脸上挂着千年不变的笑容，语气更是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道：

　　“陛下洪福齐天，多谢几位大人挂心了。”

　　闻言，几位官员面面相觑。

　　“那劳烦公公禀报陛下，就说我等有要事禀报。”

　　大伴只是点头应了一声。

　　可一连几天，都没有消息传来。

　　直到十日后。

　　武景帝终于从藏书楼中走出，同时还有一道口谕，送入云麓书院的紫竹林。

　　“陛下口谕，召八皇子陆鸣，九皇子陆渊，进宫觐见。”

　　嗯？

　　听到这道口谕，陆渊略感意外。

　　不论是当初武景帝御驾亲征时分配职权，还是归京时召见其他皇子，都没有自己的事情。

　　怎么忽然间要见自己？

　　“不知这位公公，陛下召见我，所为何事？”

　　陆渊故作紧张的问道。

　　身旁的青玥深谙宫中的生存之道，取出一张银票递过去。

　　“呵呵，殿下，老奴只是负责传旨，陛下的心思，又哪里是奴才能猜测的。”

　　那内监竟是将银票推了回去。

　　看来武景帝的这次召见，事情并不见得。

　　正想着。

　　陆渊脑海中忽然有光球亮起，有文字接着浮现：

　　【九龙镇国运，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慎重选择。】

　　紧接着，有两支签子从其中飞出：

　　【中中签：午时后前往皇宫面圣，不疾不徐，可得四品机缘一道，但事后埋藏隐患，未来当慎重行事，平。】

　　【中下签：午时前前往皇宫面圣，心急吃豆腐，无所得，但事后埋藏隐患，未来难以避开，凶。】

　　又有签运！

　　陆渊下意识投去目光。

　　最引人瞩目的，乃是签运开头：

　　【九龙镇国运】！

　　武景帝刚刚在北境大捷而归，收复失地，国运大涨。

　　这里的九龙，指的是九位皇子？

　　正如【九龙归位，夺嫡之局初显】的签运昭示一般。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依……

　　所以，这次的签运，只有【中中签】和【中下签】。

　　即便是【中中签】有一道难得的四品机缘，也算不得什么好签。

　　都会埋藏下隐患。

　　区别是，【中中签】的隐患，未来慎重处理，倒是能够安然度过。

　　“抗旨铁定不行，看来只有走这一条路了。”

　　陆渊心中暗叹。

　　两道签运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时间的先后顺序。

　　根据以往的经验，设计时间，地点的签运，都必须严格遵守。

　　“儿臣领旨，劳烦公公稍等片刻。”

　　有了打算，陆渊领旨起身，给陈之遥叮嘱了一声，让她留在紫竹林后，便跟随传旨的内监乘坐马车，赶往皇宫。

　　“午时后……现在距离午时，可还有将近两个时辰呢！”

　　该怎么拖延时间？

　　陆渊思索着。

　　马车驶入皇城之中，嘈杂热闹的声音如同浪潮一般，迎面扑来。

　　他激发元神，施展心眼。

　　无形的波动顿时向着四周扩散，周围几个街巷，来来往往的行人，全部映入他的脑海，就像是站在上帝视角观察一般。

　　“车驾是皇宫御用的车驾，又有父皇的圣旨，想要拖延两个时辰难度有点大……”

　　这倒是让他有些发愁。

　　可直到进入内城，靠近皇城时。

　　陆渊心中忽然一动。

　　他的视角拉伸，如同站在半空中俯视着周围的一切。

　　在前方通往神武阁的一条纵向大道上，还有一辆同样出自皇宫的马车正在向着皇城疾驰。

　　元神探入车内。

　　便看到陆鸣端坐在软塌上，神情复杂，既有期待也有担忧。

　　自上次朝会，他被卸下监国之权后，便再未得见武景帝。

　　他不止一次托丽妃打探消息。

　　可武景帝在藏经楼内静修，别说是丽妃，就算是太后也见不到一面。

　　今日武景帝好不容易出关，传旨召见他和陆鸣，他心中有些忐忑，也有些急切。

　　“公公，父皇传旨召见本宫，究竟所为何事？”

　　他忍不住问道。

　　“陛下只下了传召的口谕，并未留下其他圣言，老奴是真不知道。”

　　“那父皇的心情如何？”陆鸣不死心的追问。

　　“这……老奴也未得见天颜……”

　　见什么也没问出来，陆鸣有些心烦意乱，催促道：

　　“快些。”

　　另一边，陆渊看着疾驰的马车。

　　“陆鸣？”

　　一瞬间，一个想法涌上心头。

　　“公公，还没到吗？父皇传口谕急召，莫要让父皇久等，劳烦加快一些速度。”

　　陆渊冲着驾车的内监喊道。

　　“是，殿下。”

　　内监倒也没有多想。

　　朝中上下，皇宫内外都知道，这位九皇子一直被排挤在权力边缘。

　　就连上次陛下归京上朝，也只是召见了其他八位皇子。

　　如今他终于有了进宫面圣的机会，急切也在情理之中。

　　内监挥了挥马鞭，车驾的速度提升了几分。

　　陆渊将元神激发在极限，时时刻刻注意着纵向街道中陆鸣的车驾。

　　“公公，距离皇城还有多远？”

　　他再次催促道。

　　内监知晓他的意思，只能再次加快速度。

　　唏律律！

　　可就在车驾的速度刚刚提升上去，经过一条宽敞的十字路口，另一辆同样疾驰的马车，也突然冲出。

　　毫无意外的。

　　一场“人为”的车祸爆发。

　　嘭！

　　车马相撞，凝丹境的陆鸣反应寻死，冲破车驾，安然落地。

　　陆渊却没有选择避让，甚至连元气都未运转护体，摔了个结结实实。

　　“你们找死吗？！”

　　陆鸣怒吼。

　　可看到同样是皇宫御用车驾时，倒是一愣。

　　“九弟？”

　　他走上前来，单手便将倒在地上的车驾扶起，掀开车帘，便看到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的陆渊。

　　“殿下！”

　　负责驾车的内监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吓的魂都掉了。

　　“快！快送殿下去太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