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尸潮依旧没到。

　　流民安置点发生过两次骚乱，由于要将原本配给给居民的食物，分给流民一部分，引起了非信徒人口的不满。

　　只过去一天，城内的流民安置点已经臭气熏天，三四千人的吃喝拉撒，让这一片区域仿佛成了天然的垃圾堆。

　　刘外平又去请示了卡斯帕，但后者一直在思索神明这样安排的深意，并没有搭理他。

　　第三天上午，尸潮还是没到。

　　夜里的时候，有流民偷跑出安置点，然后被守卫击毙。

　　刘外平听到消息后，让人将尸体挂在流民的正对面。既然物资不够安抚他们，那就用暴力恐吓他们。

　　果然，上午过后他们就安静了许多。

　　那两具挂在他们头顶上的尸体，微微摇摆时，像是恶魔在招手。

　　而卡斯帕先生，依旧沉迷于分析神明大人的用意，拒绝放这群流民出城。

　　刘外平心中诞生了一个邪恶的念头，那便是想办法让他们暴动，然后击杀，从而减少物资消耗。

　　第四天，刘外平站在高墙上对外撒尿的时候，看到旷野远处缓缓“走来”一团金色的雾气。

　　刘外平的手猛地一抖，尿液在高墙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弧线。

　　那团金色雾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眨眼间便遮蔽了半边天空。

　　雾气下，出现了无数扭曲的人形轮廓，他们脚步整齐划一。像是在齐步走，万千脚步声重叠，一时间竟也颇有气势！

　　他们的每一步都让大地震颤，而更恐怖的是——这些行尸通体流淌着熔金般的佛光，数万道金光在三百米高空交织成巨佛轮廓！

　　这尊巨佛，由人的执念组成，而人在尸潮的裹挟中意志沉沦。

　　那佛像低垂的面容足有百米宽，半阖的佛眼如同两轮血月。当它缓缓抬起手掌时，指缝间坠落的金屑竟是燃烧着的行尸残骸。

　　刘外平吓得一哆嗦，他猛地低头，却看见自己的尿液变成了金黄色。

　　上火？

　　“啪”，他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发现城池周边，已有星星点点的金色。

　　空气中早已飘满佛烬，这些细微颗粒正渗入他的毛孔、马眼。

　　“这特么的——”

　　尸潮未来前，他无比希望尸潮过来；

　　尸潮真来了，他又害怕了。

　　他提着裤子踉跄后退，高墙上两滴发黄的尿液中显现出倒影——那根本不是他的脸，而是一张正在微笑的、属于他亡妻的腐烂面孔！

　　莫沙的执念是母亲，刘外平的执念是妻子。

　　眼下，他的执念，也被佛烬尸潮激发出来！

　　只是眨眼的工夫，他已感觉有些头重脚轻。

　　要了命了，这空气中飘零的佛烬，比余烬尸潮的感染还要恐怖！

　　刘外平一咬牙，抬起腿，狠狠一脚踹在了墙壁上！

　　瞬间，他的大脚趾盖崩裂，鲜血染红了小半个脚掌。

　　但疼痛却让他在执念中清醒过来。

　　“敌袭！”

　　“尸潮来了！”

　　他立刻高声呼喊，与此同时，高墙上的士兵们也反应过来。

　　子弹朝着巨佛之下，行尸走肉的人群射击！

　　好消息是，子弹有用，每打倒一个沉沦的活人，向巨佛输送的执念便少一分。

　　坏消息是，沉沦者比子弹多。

　　铁穹高墙的上万人口，以及其他小型高墙，七七八八，加起来也破万。

　　如此多的执念，凝成一座巨大的佛像，面对高墙城市，摧枯拉朽也不为过。

　　“快去城主府，请卡斯帕大人！”

　　刘外平高呼，他现在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佛烬蔓延的速度，比他移动的速度，要快得多。

　　他只有凭借着剧烈的痛感，勉力维持。

　　“我在！”

　　天空中，一道矫健的身影，靠着无端锻造生成的滑翔翼，从高墙上空飞过。

　　他双手合十，指头、手臂、肩胛骨、腹部都长出密密麻麻的榴弹炮口。

　　“轰！！！！”

　　十数枚榴弹炮朝着巨佛之下的沉沦之人轰击过去，可下一秒，却被一个蓝色的屏障所阻。

　　沉沦者中，站出来一个人。

　　一个二十出头，身上虽然裹着金粉，但容貌依稀可辨的青年。

　　“好久不见啊，老师。”

　　卡斯帕的脑海里，仿佛“嗡”的一声炸开！

　　这是他的执念，他曾想在末世创造相对平等的世界。

　　然后，被自己教出来的学生重创，以至于失去了大半个身子。

　　“我没想过，老师换了座城，也能当城主。”裹着金粉的青年笑吟吟的，脸上的佛烬簌簌地往下掉。

　　像极了浓妆艳抹的夜场女。

　　“神明大人赐予我的身躯，我便要用这副身躯，碾碎你们！”

　　卡斯帕的机械身躯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全身炮管如暴雨般倾泻出炽烈的火舌！

　　榴弹在空气中划出数十道赤红轨迹，将城墙外的土地炸成一片焦土。爆炸的冲击波掀起十米高的土浪，破碎的佛烬如金色雪片漫天飞舞。

　　“南无——超脑菩提盖！”

　　机械使徒胸腔内迸发出震耳欲聋的佛偈，左臂炮管骤然膨胀三倍。没有信仰之火加持的佛音大炮动静也十分骇人。

　　随着“一响三千业障消”的怒吼轰然发射——

　　那道直径五米的光柱贯穿战场时，沿途的沉沦者被冲击波碾碎。金色雾气被撕开一道千米长的真空通道，连巨佛的掌心都被灼出焦黑窟窿！

　　可是——

　　城墙之上的刘外平看到的却是另一幅景象：

　　卡斯帕的炮火全部打在了空无一人的旷野上。

　　机械关节里渗出的金色液体正腐蚀着装甲，那些佛烬像活物般钻入炮管缝隙。

　　卡斯帕先生，也被佛烬污染了？

　　刘外平抬起手，就要给卡斯帕一枪，想通过痛觉唤醒他。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但是——

　　成不了，刘外平抬起枪的瞬间就知道了。

　　卡斯帕浑身上下，大多是机械组成。人体的部分，只剩下脖子以上。

　　难道要爆头唤醒他？

　　城墙上的士兵们惊恐后退。

　　有人试图用水枪冲洗卡斯帕的机身，用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可水流却在接触佛烬的瞬间蒸发成扭曲的金色雾霭。

　　刘外平拖着伤腿扑到城垛边，伤腿在砖石上刮出带血的划痕。

　　尸潮正在逼近，上面的巨大佛像离高墙已不足百米！

　　巨佛的指尖垂下万千金色丝线，每一根都连接着沉沦者的天灵盖。

　　最前排的士兵突然集体跪倒，他们抓挠着自己的眼眶嚎叫：“我看见了！我老婆在尸潮里对我笑！”

　　士兵们的执念纷纷被点燃。

　　“我们不缺吃的了！不缺了，快把我老婆换回来！”

　　“我妈在喊我！”

　　“超过45岁不用被逐出去了！城主把大限年龄提升到了五十五岁，我还能再为高墙干十年！”

　　所有士兵的瞳孔里都跳动着金色火苗。

　　而卡斯帕的机械心脏上，正出现一道扭曲的“卍”字符。

　　又要完蛋了。

　　刘外平心中一凛。

　　可是，为什么要说又？

　　——————

　　卡斯帕的执念中。

　　他还在狂轰滥炸，他还在沉沦。

　　沉沦在复仇的快感中，可下一秒，他的身形顿住了。

　　枪口再也射不出炮弹，整个人，或者说他身上的机械部分僵住了。

　　这种感觉，绝不是沉沦。

　　沉沦，不会如此舒适，自然。

　　而是——神明大人的意志降临了！

　　【卡斯帕。】

　　“神明大人！”卡斯帕立刻肃穆，远处的学生青年却脸色一僵。

　　【我许你一个理想世界，如何？】

　　“谢谢您的仁慈和慷慨，我将用我一生贯彻您的意志。”

　　【既然同意了，那就退出沉沦吧。】

　　【沉沦，只会让敌人更强大。】

　　卡斯帕脸色一僵，远处，学生青年的身形在崩溃。

　　神明大人，不仅提醒了他，还压制住了他心中的执念吗？

　　不愧是神明大人！

　　“遵循您的意志。”

　　卡斯帕用逐渐恢复控制的手，放在胸前，做了个祈祷动作。

　　至于第二句话“沉沦会使敌人更强大”，让习惯过度解读的卡斯帕，找到了真正的答案。

　　已知，佛烬尸潮会使人沉沦，沉沦的人越多，佛烬尸潮的力量就越大！

　　因为，神明大人将旷野上的所有人提前聚拢，使其收缩在城里，这就限制了佛烬尸潮的进一步壮大。

　　所以，正常人难以理解的事，都是神明大人的深远布局！

　　那么，这一切就连起来了！

　　神明大人下令扫荡荒野，不仅仅是为了商贸铺路，更为了对付眼下这次尸潮。

　　卡斯帕看着佛光下，无数沉沦的身影，顿时无比庆幸。

　　如果没有神明大人，他很可能也会成为佛光下的一员。

　　“赞美神明！”

　　他无比由衷道。

　　——————

　　高墙之上，刘外平看着卡斯帕从一开始，对着空气狂轰滥炸；

　　到突然停下来，对着空气做祈祷礼，然后脸上浮现谜一样的微笑。

　　他不知道卡斯帕又陷入了什么困境，只觉得如果城主再这么沉沦下去，他作为城主辅佐，可是要跑路了！

　　——————

　　屏幕外，池平将鼠标移到卡斯帕身上。

　　【卡斯帕，第三使徒】

　　【当前状态：对神明的执念，胜过了对学生的执念，目前正处于第二层执念当中。】

　　好家伙，原来自己也是卡斯帕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