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

　　立冬后的第七天。

　　陆家嘴工地，笼罩在铅灰色的云层下。

　　郑涛穿着沾满泥浆的工作靴。

　　蹲在刚打下的桩基旁。

　　他手中的地质勘探报告，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钢桩入土三尺，便突然卡顿。

　　钻头带出的砂土中，混着湿润的河卵石。

　　在深秋的冷风中，散发着潮湿的气息。

　　“郑工，这桩打不下去啊！”

　　施工队队长老李扛着铁锹跑过来，安全帽歪戴在头上。

　　他确信道：

　　“钻头都磨坏三个了，地下肯定有暗河！”

　　郑涛猛地站起身。

　　工装裤膝盖处的泥渍，在布料上裂出龟纹。

　　“把勘探队的老陈叫来，带上最新的岩层雷达图。”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他从未想过陆家嘴的地质会如此复杂。

　　......

　　临时搭建的工棚里。

　　柴油发电机的轰鸣，震得铁皮屋顶直颤。

　　勘探队队长老陈，用红笔在图纸上圈出异常区域：

　　“根据雷达扫描，这里有三条暗河交汇。”

　　“砂层厚度超过八米，持力层比预计深了四米。”

　　“那按原设计的预制桩，根本打不到基岩！”

　　听了老陈的话，郑涛一拳砸在胶合板桌面上。

　　搪瓷杯里的茶水也被震得，溅出了杯沿。

　　他出言问道：

　　“宝钢的桩基专家怎么说？”

　　“专家建议改用灌注桩。”

　　老陈挠了挠头道：

　　“需要拆除旧桩后，重新施工，而且造价要增加30％，工期至少延长二十天。”

　　......

　　工棚的门“吱呀”推开。

　　听到里面的震动。

　　王健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的风衣下摆，还沾着外滩的梧桐叶。

　　接过郑涛递来的勘探报告，他指尖在“暗河砂层”四个字上停顿。

　　“老李，你带施工队先停桩，把现有桩基做超声波检测，看看有没有断桩。”

　　“如果没断的话，施工进度应该可以快一些。”

　　等老李出去。

　　王健才转向郑涛问道：“成本增加多少？”

　　“每平米建安成本要多200元。”

　　郑涛翻开笔记本，上面列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

　　他解释道：

　　“而且配套设施的预算已经很紧张。”

　　“而且还得计算幼儿园的隔音玻璃以及医院的污水处理设备。”

　　“这些不能减。”

　　王健突然提高声音道：

　　“老百姓把一辈子的积蓄交给我们，买的不是房子，是安心。”

　　“加打二十根勘探桩，确定基岩走向。”

　　他掏出钢笔，在报告空白处画了个桩基剖面图：

　　“施工队的技术培训由设计院派专人驻场，费用算在我们头上。”

　　“可多出来的预算…”

　　郑涛有些犹豫。

　　“我来扛。”

　　王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去年在青石镇，我们连祖坟都迁了，还怕这点地质问题？”

　　“通知宝钢的专家，明天一早来工地开会。”

　　“就说我王健要当面请教灌注桩的施工工艺。”

　　......

　　深夜的工地灯火通明。

　　郑涛蹲在钻孔旁，看着泥浆泵抽出的砂土中，夹杂的贝壳碎片。

　　宝钢的桩基专家老周蹲在他身边，用手电筒照亮岩层，解释道：

　　“这种地质条件，灌注桩的钢筋笼必须加密，混凝土坍落度控制在180mm以内。”

　　“老周，你说我们是不是疯了？”

　　郑涛苦笑着摇头道：

　　“别人盖房子能省就省，我们偏要给自己找麻烦。”

　　“王总看得远啊，现在多花点成本，将来房子能多卖十年好价钱。”

　　老周却认真地说道：

　　“你看这砂层，处理好了就是天然的隔震层。”

　　......

　　远处。

　　王健正在，和几位香港投资者通电话。

　　粤语夹杂着英语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郑涛知道。

　　老板正在，为增加的成本四处奔走。

　　但他更清楚，有些东西比利润更重要。

　　就像青石镇迁坟时，那个刻着族谱的石碑。

　　不仅是对逝者的尊重，更是对生者的承诺。

　　......

　　春节前。

　　此时的上海，气候格外寒冷.

　　预售处的暖气片，发出嗡嗡的低响，却驱不散空气中的紧张。

　　李婷穿着高跟鞋，在大厅里来回踱步。

　　看着玻璃幕墙上“首付三成住陆家嘴”的横幅，也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期房？鬼知道三年后能不能交房！”

　　穿中山装的退休教师陈大爷，戳着沙盘上的幼儿园模型。

　　声音里满是质疑道：

　　“旁边的十六铺码头还在运煤，说什么配套学校，连块砖头都没见着！”

　　“陈大爷，我们的施工许可证都公示了。”

　　营销经理小陈，赔着笑脸递上热茶道：

　　“您看，这是与HP区教育局的签约文件，明年九月学校肯定能开学。”

　　“文件能当饭吃？”

　　旁边的中年妇女王阿姨，晃了晃手中的传单。

　　上面印着竞争对手“静安花园”的现房广告。

　　她不满道：

　　“人家都开始挖地基了，你们还在打桩！”

　　“我儿子结婚等着用房呢，总不能让新娘子住工地上吧？”

　　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笑。

　　几个购房者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怀疑。

　　李婷看着这场景，心里直着急。

　　突然听见“哗啦”一声。

　　她转头看见陈大爷将玻璃杯摔在地上。

　　茶水渗进“精益置业质量承诺”的海报。

　　......

　　“各位！”

　　王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快步走进来。

　　蹲下身捡起玻璃碎片，锋利的茬口在掌心划出一道血痕。

　　他抬高了声音，向众人解释道：

　　“陈大爷担心的，正是我们要解决的。”

　　他站起身，举着流血的手掌。

　　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我知道大家买期房担心什么，怕烂尾，怕货不对板。”

　　他保证道：

　　“但我王健敢拍着胸脯说，我就是老百姓出身，所以我们精益置业，不会骗老百姓。”

　　他指了指墙角的电视机。

　　里面正在播放青石镇家电集散基地的画面。

　　“现在那里的厂房已经封顶，两千名工人等着搬进我们盖的宿舍楼。”

　　他出言解释道：

　　“他们的孩子，就是未来社区学校的第一批学生。”

　　“我们连祖坟都能迁得让乡亲们满意，还会骗你们一套房子吗？”

　　陈大爷看着王健手上的血，也有些不好意思。

　　他也出言道：

　　“我就是担心…现在骗子太多了。”

　　“所以从今天起，每周六开放工地参观日。”

　　王健掏出预售合同样本，接着说道：

　　“大家可以来看钢筋绑扎、管线铺设，甚至带走混凝土试块去检测。”

　　“如果配套学校没按期动工，我们无条件退房，还按银行利息给大家赔钱。”

　　“真的？”

　　王阿姨凑过来，看着合同条款问道：

　　“那要是你们房子盖得不好，我们也能退？”

　　“不仅能退，我王健还会在报纸上登道歉信。”

　　王健笑着说道：

　　“其实大家想想，期房就像种树，现在种下树苗，将来才能享受绿荫。”

　　“我们多花时间打地基，就是为了让大家住得安心。”

　　......

　　这时。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举起手提问道：

　　“我是同济大学的学生，想问问你们的抗震设计标准是多少？”

　　郑涛不知何时站到了人群中。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设计图回答道：

　　“我们按七度抗震设防，钢筋用量比国家标准高15％。”

　　“刚才打的灌注桩，深度超过30米，嵌进基岩2米。”

　　随着郑涛的讲解。

　　人群中的质疑声，渐渐变成了讨论声。

　　李婷看着王，健悄悄用手帕包扎伤口，心里涌起一阵感动。

　　她知道。

　　老板刚才的举动不是作秀，而是真心想让购房者放心。

　　就像在青石镇，他为了迁坟。

　　不仅翻倍补贴，还请了县书法协会的先生刻碑，让迁坟变成了光宗耀祖的事。

　　预售处的玻璃上。

　　阳光突然穿透云层，照在“精益置业”的铜牌上，反射出温暖的光芒。

　　陈大爷捡起地上的搪瓷缸，不好意思地说道：

　　“小王啊，刚才我太冲动了…”

　　“没事，陈大爷。”

　　王健笑着接过搪瓷缸，回应道：

　　“您这一摔，摔出了我们的不足。”

　　“以后有什么意见，您随时来，我们的门永远为业主敞开。”

　　......

　　三月的黄梅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

　　钢筋堆场里积起了一个个水洼。

　　郑涛穿着雨衣刚走到门口，就被老李拽到一堆螺纹钢前。

　　手电筒的光柱里，钢条上的锈迹像结痂的伤口，顺着雨水滴进泥地。

　　“郑工，这批钢材是从无锡调来的，路上遇着暴雨，淋了两天。”

　　老李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胶鞋在泥水里踩出响亮的吧唧声。

　　他解释道：

　　“除锈后绝对能用，您看这炉号。”

　　郑涛蹲下身，用扳手敲下一块锈皮，露出下面凹凸不平的金属面。

　　“GB1499标准要求屈服强度335MPa。”

　　“你这钢材泡水超过二十四小时，晶间腐蚀能让强度下降15％！”

　　他站起身，声音提高了八度道：

　　“马上通知实验室，做拉伸试验。”

　　“同时联系供应商，准备接受违约处罚。”

　　听到郑涛的话。

　　老李突然扑通跪下。

　　雨衣在泥水里绽开一朵黑色的花。

　　“郑工，求求你通融通融。”

　　“这批钢材要是退了，我们施工队，连这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啊！”

　　“孩子们等着钱交学费，老人们等着钱买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