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齐本在犹豫,听得景泰帝问询,暗道正中下怀。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御座上那熟悉的脸庞,顶着满殿朱紫大佬的压迫感,向前走了几步。
他知道,如果今天不把这些“夺门元凶”拦在门外,以后就没机会了。
“儿臣认为,诸公所荐皆是国之栋梁,但于儿臣看来,或许……都有些美中不足。”
满朝文武俱是一怔。
那个往日缄默如金的太子,今日一开口竟带了三分锋芒?
各位朝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议论之声渐起。
刚才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朝堂,现在又开始喧闹起来。
“肃静!肃静!”
鸿胪寺官员急忙出来,连声高呼维护秩序。
兵部左侍郎、左春坊大学士商辂在旁边充当了一早上的吃瓜群众。
今日这锦衣卫指挥使一职的选任,虽说品秩不高,却也引得朝中几大势力悉数下场。
城府极深的内阁首辅陈循、武清侯石亨,就连景泰帝最信任的兵部尚书于谦都亲自出马。
更令他意外的是,素来沉默寡言、从不参与朝政的太子,竟在关键时刻将众人所荐尽数否决。
他心中暗暗捏了一把汗:
“殿下还是莽撞了!当今圣上正值春秋鼎盛,东宫贸然插手人事,极易招致‘窥伺权柄’的猜忌。这各方漩涡,岂是九岁孩童能蹚的?”
“胡闹!”
景泰帝听到这位一开口,他头就大了几分,这两个字终究忍不住了,
“你且说说,有何美中不足?”
朱齐早已在心中准备了一番说辞,尽管此刻手心渗出细汗,但面色却也如常。
按理说,他确实不应该越权专断,锋芒过露地阐述自己的政见,毕竟现在当家做主的不是他。
但若不能在此刻说服景泰帝,待到木已成舟,恐怕是再挽回局面。
只见他略作沉吟,缓缓说道:
“英国公之弟张岳将军、前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吴清等人之弊,诸位大人方才已剖析详尽,儿臣不必赘述。而石彪将军身为武清侯侄儿,确实骁勇善战,屡立奇功,堪称我大明一代虎将。”
朱齐话锋一转,语气渐渐深沉:
“常年征战沙场之人,难免沾染杀伐之气,儿臣听闻近年战报中多处记载石彪将军滥杀降军。沙场杀敌,保家卫国,此乃武将本分,原也无可厚非。”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似乎是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杀人目光,因为脑中并未出现视频预警,朱齐便继续说道:
“然,锦衣卫执掌刺探、监察、刑狱等职,面对的多是我大明子民。若以虎狼之心治京师,儿臣怕……锦衣卫这柄利刃,会先伤了朝廷的仁德。”
这番话,把“滥杀”上升到了“仁德”,景泰帝的眼神瞬间深邃了许多。
“至于门达,”
朱齐目光渐渐冰冷,
“儿臣亦有所耳闻。此人虽素有'机警沉鸷'之名,然细究其在北镇抚司任上所为,并不光彩。听闻坊间相传,门达办案,动辄施用酷刑,更有甚者,借查案之名行敛财之实,致使冤狱频发。”
说到这里,他抬头偷偷看了一眼景泰帝神色,察觉并无异常后便继续说道:
“昨夜儿臣遇刺一事,毕旺固然首当其冲,罪责难逃。然而门达他身为卫中高层,竟无半点察觉,若非才干平庸,便是心思没放在宿卫上!”
朱齐暗忖自己身为皇太子,就算是栽赃陷害,也不信这门达胆敢明里报复,心一横便把话说完:
“此等既贪酷又渎职之人,若再擢升指挥同知,儿臣恐锦衣卫纲纪将更加败坏,于国于民,皆为祸非福!”
话音落下,整个嘈杂的奉天殿内重新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朱齐下意识地侧首回望。
只见身后数十位朝臣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有惊诧,有深思,更有几道目光中暗含锋芒。
御座之上,景泰帝凝视着自己这唯一的儿子,深邃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倒是不像别人想的那样,觉得朱齐在朝堂上发表见解是锋芒毕露的表现。
他认为,这天下终究是要传下去的。
而一个平庸的储君,加上一群太过睿智的臣子,并非江山社稷之福。
真正令他震惊的是,短短一日之间,太子的言谈举止竟判若两人。
石彪嗜杀真有其事,景泰三年大同镇守太监李路曾在密奏中阐述。
而门达的劣迹亦多有御史参奏。
可太子刚临朝听政不过两个月,这些信息是如何获取的?
且刚刚这番论述条理分明,论证严谨,哪里还像个九岁孩童。
“莫非有人在背后指点?”
景泰帝目光在群臣中扫视,最后停留在昨日侍讲官商辂身上。
但转念一想,这等逻辑严密的见解,颇有几分道理,绝非临时抱佛脚所能得。
况且以商辂的为人沉稳,断不会教导太子如此偏激的言论。
刚才还在吃瓜的商辂此时大吃一惊,瞬间感到如芒在背。
那一刻,他分明听到了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他暗自思量:
“自己授课时从未提及这些事宜,太子殿下如何知晓这兵部之事,这番见解从何而来?今日阻挠石彪、门达掌控锦衣卫又是何意呢?”
殿中气氛凝重,兵部尚书于谦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
他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转向武将前列的石亨,想要捕捉这位权臣是何反应。
只见石亨立于群臣之中,右手轻捻长须,面色如常,仿佛太子方才对其侄子“嗜杀成性“的评价不过是清风过耳。
这份镇定自若,反倒让在场众人暗自心惊——这位武清侯的城府,果然深不可测。
景泰帝收回目光,不得不承认太子的分析切中要害。
可这么一来,居然是一个谁都不适合的结果。
他目光如炬,直视朱齐,沉声发问:
“太子既言诸卿所荐皆有不妥,那依你之见,这锦衣卫指挥使一职,当由何人担此重任?”
朱齐方才全力剖析诸位候选人的不足之处,却没来得及深思继任人选之事。
在脑海中飞速检索记忆中的史料记载时,他惊觉一个残酷的事实——竟找不出一位真正效忠于景泰帝的武将能够胜任此职。
就在这进退维谷之际,一个荒诞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这个想法太过离经叛道,让朱齐自己都不由为之一怔。
然而御座上,自己两世“父亲”投来的那殷切目光,这莫名奇妙的熟悉度,倒是让顾忌少了几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儿臣斗胆进言,”
朱齐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兵部左侍郎商辂大人,或可担此重任!”
此言一出,全殿哗然!
文官们面面相觑,武将们目瞪口呆。
让一个三元及第的翰林文臣、入阁参预机务的宰辅苗子,去统领那群飞鱼服、绣春刀的特务大头目?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就连一向沉稳的商辂本人,此刻也惊得手中勿板差点落地。
然而,他在最初的惊骇过后,却猛地抬眼看向朱齐。
在那一秒的对视中,他从朱齐深邃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从未见过的疯狂与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