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又老又新
季尘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笼柱,忽而屈指弹了下实心金属制成的笼条。
“真听不到我们说话?”
“那是自然!”伙计谄笑俯下腰,伸出个胳膊为季尘引路,“这些扰音环可是段掌柜特意订购的法器,既要干这精细活计,设备自然要周全。”
铜环表面幽光倒映在季尘瞳孔中,他忽然想起叶上飞三人手中造型奇特的铁球,自穿越以来,除那件好像能扰乱经脉的法器外,就再未见过类似物件。
莫非在这个世界,法器当属稀有珍品?
于是他状若无意地叩击笼柱问道:“你这扰音环卖吗?”
“哎哟公子说笑了。”伙计山羊胡随着干笑颤动,“每个环都是掌柜托大关系从监天司订的,光有银钱没人脉可弄不来。”
他竖起三根翡翠扳指比划着:“光材料成本就够买下寻常商街的半个铺面,而且监天司的炼器坊也不是什么活都接的,这当然也要足够的人脉。”
季尘目光扫过孩童脖颈上密密麻麻的符文,暗忖难怪寻常武修鲜少配备法器。
而且听这话法器好像只有监天司才能炼制,叶上飞三人三人带着监天司的通讯石,同时他们的手里也有三个可以干扰经脉运转的铁球型法器。
这么说,这几个人莫非真是监天司派来盯梢的?
师傅几个人好歹也是仙人,不可能看不见山下那三人的行踪,而且还在盈天盘里预留了一丝神识,他总感觉自己被人算计了......
伙计将枯瘦手指搭在铁笼上,周遭的火光他面色青白:“贵客您细想,咱云桥牙行凭甚在广安府独占鳌头?“
他喉间滚出两声夜枭似的笑,自问自答吹嘘道:“全仗着伺候主顾的手段精细,这些小崽子如今目不能视、耳不能闻,浸在墨池般的黑里惶惶不可终日,连自个儿将来的主子是圆是扁都摸不着。”
然后这伙计自顾自的为季尘介绍道:“您想想为什么我们云桥牙行能做大做强,都是我们的服务态度够好,这些小崽子现在眼不能视、耳不能听,周身一片黑暗害怕的要命,也不知道谁是自己的买主。”
“待您挑罢中意的胚子,您先在贵宾室坐好,咱们便把人往贵宾室悄悄一送。”混着熏香味的吐息喷在季尘耳畔,“咱就说是您发善心赎出来的,待重见天光那刻,还不得把您当再生父母供着?”
“这些年纪都不大的孩子,只要带回去稍加调教,保准比看门狗还忠!”
铁链随孩童翻身发出刺耳刮擦声,季尘盯着那截从麻绳下溢出的淤青,突然明白为何云桥牙行能稳坐广安府头把交椅。
此刻他的心中拔凉拔凉的,这般将人性弱点碾碎重塑的手段,确比丐帮粗暴的折肢乞讨高明百倍,这豢养死士的法子着实阴毒。
但经过这么一说季尘反而想起来了件事,自己是不是也该培养一批势力?
可是境泽村的百姓战斗力也就那样,有自保能力便已经谢天谢地,而且他也不打算在这个时间段暴露盈天盘“催熟”的能力,像喜儿那种也只会是一个特例。
季尘忽然挑眉:“不过啊,这种买卖你一个伙计能做主吗?”
“额,那自然是不能的,”伙计拇指食指并拢连番搓动,“刚才我们下来的时候就有守卫去通知掌柜的了——”
他指尖碾动的动作突然加快:“但小的这确有提成。”
有钱能使鬼推磨,利益可以迷人心啊,正好把那掌柜的骗出来,今天的破事就可以告一段落了。
“这样啊,”季尘长叹一口气,“那你继续吧。”
“少爷我看您是第一次来,”伙计躬腰时后颈堆起三道褶子,“所以让我给您从头介绍一遍。”
伙计引季尘继续向深处走去,青铜灯盏将二人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墙角榆木方桌摆着套青瓷器皿,琉璃罩下的火光在釉面晕出流动的金斑。
“公子请看,这便是验骨相的家什。”伙计指尖掠过一掌高的双耳陶罐,罐身阴刻着蝌蚪状符纹,罐口还沾着少许干涸痕迹。
旁边粗陶碗底部凝着层蜡质黄膏,细闻竟有股刺鼻的怪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约有一尺长的分格木块,其上用靛青、赭石等矿物颜料绘着九重渐变色带。从月白到翠绿的过渡间缀满朱砂标注的古怪符号,乍看宛如道士驱邪的符咒图。
季尘拿起那个木块,看着上面被划分成九个区域的格子,和格子上依次渐变的颜色之后,一种奇怪的既视感扑面而来。
伙计谄笑着揭开双耳陶罐的铜盖,罐口暗刻的蝌蚪符纹泛起幽光,黑色浓浆裹着同样刺鼻的气味倾入粗陶碗中,与碗底凝固的蜡黄膏体交融成黏稠的墨色胶质。
“公子且看这【测髓膏】,是齐信坊这些年研制出的新鲜物。”他用翡翠扳指敲击碗沿,沉闷回响中渗出几分得意“此物遇血则显其性,若滴入上等根骨者的活血,膏色便由墨转翠......”
伙计瞧见季尘拿起那块区分根骨品质的木牌,脸上泛起怀念神色,不由会意的点头,这测髓膏虽问世不过十年,价值更是不菲,但看这位公子神情,倒似早年便用过此物。
他心下暗忖,难怪如此熟稔,也只有这般人物才能识得这等稀罕物。
合理,实在合理。
这般想着,嘴上便带出三分殷勤:“公子既早识得此物,怎不早些提点小的?倒平白耽搁了贵客工夫。”
遂即他便端着碗走出此处,突然抄起铁笼中昏睡男童的细腕,碗口接在下方银针在虎口青脉处闪电般刺入。
血珠坠入黑膏的刹那,原本凝滞的胶质突然沸腾般泛起气泡,墨色竟如退潮般从中心晕开层层碧色涟漪。
“您瞧这通透的碧色!”伙计将陶碗高举至壁灯下,膏体已化作半透明的混合色液体,“按九色根骨谱,这胚子少说也是中上等的【碧潭影】,待您养到十二岁开脉,保准刚成年就能冲上二十脉!”
“这小子便是我们云桥牙行当前最好的上品根骨,也是唯一一个六品根骨。”伙计用翡翠扳指敲击碗沿,语气里带着市井商贾特有的市侩得意,“一二阶为下品根骨,三四阶为中品根骨,五六阶为上品根骨——您瞧这通透的碧色!”
季尘凝视着手中木块渐变的色带,朱砂标注的【云纱白】【浅水蓝】【晴空青】【青瓷釉】【竹叶青】【碧潭影】【靛青染】【松烟墨】【翠羽绿】九档字样,如同道士驱邪的朱砂字样刺入眼帘。
伙计将陶碗高举至壁灯下,半透明液体正泛着仿佛倒映在水中的翠树的色泽,那膏体遇血显色的特性与九档颜色紧密关联,分明是用特定黑膏滴血测骨的法子。
这测髓膏配合色带判读根骨等级的手段,简直像极了前世看见的的ph试纸。
【盈天盘你能分析出这液体是什么成分吗?】
【检查中...大量成分不明无法检测】
【根据本系统推测内容物对灵力极其敏感,可根据灵力浓度增加而变色】
季尘手心不自觉摩挲着木块边沿,这种通过血液残留灵力判断根骨的方法,全然出乎他的意料。
盈天盘系统给出的信息更印证了这点,眼前之物与前世试纸的相似感愈发强烈。
尝试性地朝碗中注入一缕灵力,却见灵流触碰到液体的瞬间便被无形排开,他当即恍然恐怕需与血液同存才能生效。
这测髓膏竟能自主隔绝外界干扰?
他忽然感觉背脊发凉,如此科学量化的检测体系,与周遭青砖灰瓦的古代画风格格不入。
望着与色带上近乎分毫不差的【碧潭影】,季尘喉头滚动着荒诞感,这画风是不是和大旸差距有点太大了?
【诶尼玛的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大旸吗?】
符纹铜环随着伙计拭血的动作明灭不定,他凝视着陶碗中沸腾的液体。
那陶碗中的液体放置一会后骤然翻涌,墨色如退潮般从中心晕开层层碧色涟漪,又逐渐分层沉淀,蜡黄膏体沉至碗底时,刺鼻的黑色浓浆已重新覆盖上层。
“寻常百姓可经不起这般耗材。”伙计将擦拭血渍的绢布随手一抛,铜环符文映得他面色青白,“曾经光这一钱膏子就值三十两纹银,更别说监天司的大人们的验骨符...”
季尘指节叩着木桌边缘,看着测髓膏最终恢复初始状态,虽然液面似乎略有减少,但好像还能回收再利用,他突然觉得这齐信坊的炼药术实乃相当诡异。
“不过那也是以前了”伙计走回榆木桌前,翡翠扳指与粗陶碰出闷响,“齐信坊改进了配方,现在每次检测只会消耗一层的膏体。”
他指尖沿着碗沿虚划半圈,又解释道:“虽说价钱更贵,但耐用性翻了几番,您看这碗底沉淀的黄色药蜡,现在相应的也能回收重用,这成本就又降了不少。”
季尘指尖轻抚木块上渐变的色带,沉吟道:“看来这测髓膏价格降下来后,倒让验骨生意真正成了气候。”
“公子明鉴!”伙计忙不迭应和,“从前验次根骨得耗几十两雪花银,而现在这成本下来了自然这行当就发展起来了,只是其他州不如我们缘宁州挑人方便,所以我们早早的抢住了新兴的行当。”
青铜灯盏的火苗在季尘眸中跳跃,他望着碗中重新凝固的蜡黄底料,感叹着当科技的发展撞上这些没有底线的商贾,反而在这异世催生出这难以言喻的产业链。
而且“挑人方便”也是扯淡的优势,棚户巷内百姓的惨相和不自然的人口流动过程的方便,进而利好了他们筛选根骨。
“那从前没有测髓膏时,你们如何验明?”
伙计闻言露出苦笑:“早年间全凭摸骨师傅的手上功夫,可人手上的老茧、指节的粗细都会影响触感,监天司的验骨符成本也高。”
“从前我们牙行的贸易大头也就是些女子,哪像现在各个州都不算太平,人人都想养一批班底来预防意外。”
季尘盯着陶罐口,心中回想着齐信坊的种种行径,这一伙人干的事太过先进,所做的东西也与这个世界的风格有极大的差别,看来之后有机会要去接触一番。
他眼看差不多屈指轻叩木桌边沿问:“行了,这些大概都是多少钱的价位?”
伙计眼底霎时燃起两簇精光,这笔生意费了这么多口舌终于要做成了,他后颈堆叠的褶子都舒展三分,搓着翡翠扳指如数家珍:
“下品根骨分两档——【云纱白】与【浅水蓝】作价五十到二百两;中品【晴空青】【青瓷釉】则要五百至八百两。”
“至于上品嘛...【竹叶青】与【碧潭影】皆需千两起步,只是眼下整个牙行唯剩这六品【碧潭影】。”
“浮动怎么算?”季尘目光扫过笼中蜷缩的瘦小身躯。
“年纪越小价越高呗。”伙计拇指食指捻出个虚数,“虽说这批胚子都在十二岁以下,可常年饥寒磋磨,潜力多少有些磨损。”
季尘凝视碗底重新凝固的蜡黄膏体,指尖轻点九色木牌:“听着倒不算贵。“
“先天根骨不过是块敲门砖呐!”伙计突然拔高音调,翡翠扳指在色带顶端【翠羽绿】的位置重重一叩,“您也知道武修真正的销金窟在后头,通脉并玄气锻体时需要大量血食,开五脏时也要灵药调息,更别提那些突破到练气之后的内功心法。”
“若舍不得砸资源温养,莫说凝结本源精血,怕是连根骨带来的虚假经脉都要寸寸崩裂——”
伙计的话头几经转折,最后缓缓出口:“这下品根骨的仆役肯定配不上您,所以您看这【碧潭影】怎么样?”
铁笼中的孩童忽然发出不安的呜咽,季尘耳尖微动,听到另一边传来机关运作声与脚步声。
伙计脸上闪过喜色,连忙朝季尘作揖:“贵客稍候,定是段掌柜来了!”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伙计殷勤的招呼声在石壁间回荡:“掌柜的您可算来了!这位公子要订......”
段游康跨过门槛的刹那,手中算盘珠串当啷坠地,伙计的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段游康回手就给了他一嘴巴子,并历声骂道:“畜生!你请了个甚么人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