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血霞漫天。

　　枯树枝头暗鸦鸣啼，小道腥土泥泞馊腐。

　　“狗娘养的，几颗烂果就想换八两精肉？！”

　　老屋的旧摊前，一柄油亮屠刀落下砧板，碎骨断筋，一团血肉转瞬就被切分两瓣。

　　黑面屠户怒目圆睁，拍案而起，连带整个肉架都摇摇欲坠。

　　“近来收成不好，整一晌午就挑了这么几个好的，所以嬷嬷就让我先送来……”

　　郑幽声音干涩低沉，眼眸黯淡无神。

　　寒风吹拂，这道瘦弱孱弱的身形，不由拉紧了裹在身上的破旧麻衣。

　　“哪那么多屁话，滚远点，要扰了生意，老子先剁了你下酒！”

　　黑面屠户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脖子处的瘤子随着呼吸缩胀，满脸厌烦，打发苍蝇般摆了摆手。

　　接着他从架上挑了把剔骨刀，剐着肋骨上剩余的肉。

　　郑幽默然无语，却又无可奈何。

　　自己为了出这趟门，自告奋勇下承了姥姥的任务，若是空手而归，怕是小命难保！

　　可面前屠户显然已经厌烦一成不变的果子，任凭他如何能言善道都无济于事。

　　由于二人体型相差极大，屠户又居高临下，偷拿或是明抢皆不可能。

　　要是被抓住，他毫不怀疑自己下场会和肉台上的倒霉家伙有什么区别。

　　“姥姥说了，求您先赊点，下次来会送颗……大果！”

　　郑幽犹豫一会后，咬着牙说道。

　　“嗯？“

　　黑面屠户身形一顿，立刻停下手中的屠刀，转而问道：

　　“那老太婆当真如此说？”

　　“哪敢骗您，前提是今日……”

　　郑幽搓了搓手，满脸的殷勤。

　　“好，这里是六两精肉，剩下的，等那颗大果到了后再补上！”

　　黑面屠户也不废话，用刀在肉团上切了一块，拿油纸包好后随手甩到台前。

　　“六两……好，多谢！”

　　郑幽不敢再说什么，拿上东西匆匆离去了。

　　泥泞的道上行人不多，大多面色晦暗，行尸走肉的走着。

　　“那老太婆终于松口了！”

　　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黑面屠户抓起砧板上残余的生肉咀嚼，然后满脸凶戾的撇了撇嘴。

　　…

　　从镇子回到住所，需要走三四里的路。

　　眼见天色将黑，郑幽不得已加快行程，向一处密林方向走去。

　　可没走多远，他便体力不支，停下了脚步。

　　“呼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姥姥下的手还是因为生病，又或许是别的原因？”

　　郑幽弯腰大口喘息，看着自己布满褶皱的双手，心中满是悲凉。

　　苏醒不过五天时间，就仿佛过了二三十年的岁月，让他从一个身强力壮的青年，变为了枯槁老人。

　　一根红线肉眼可见地从胸膛位置退回手肘。

　　只要离开一定距离，这根红线便会直入心脏，让其暴毙当场。

　　看到这根被姥姥种下的符蛊，加上日渐衰老的身体，郑幽心中郁闷难当。

　　他记得自己来自蓝星，记得来前的每一件事，但就是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来到此地。

　　在郑幽睁眼的那一刻，就已经出现在了姥姥家，成为他的奴仆。

　　记得当时还有一个瘦老头指着自己，对着姥姥说：

　　“这可是上好的苗子，不可浪费了！”

　　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当时的郑幽却因为面对这两个‘怪物’，内心尽是恐惧和迷茫，生不出一点反抗的念头。

　　为了震慑他，还将另一位被‘绑架’的人，活生生的弄死了……

　　而且手段极其凶残，令人发指，让他至今都心有余悸。

　　“应该……会有补救的办法！”

　　想起前日出现在眼前的几行灰字，郑幽强行收敛心神，在确定了目标后继续赶路。

　　时间不多，必须要在老死之前找到自救的办法。

　　密林的一侧是条小溪，更前方是片荒废许久的农田和小山，山脚位置有间不大的院落。

　　当他停在林边时逗留时，里面的树叶抖动的异常厉害，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走进。

　　“这雷癞子说的鬼林……是否真的那般邪乎？”

　　郑幽目光向林中探去，神情凝重。

　　“林中有红衣厉鬼，见者血肉尽失，死状极惨。”

　　雷癞子的提醒还在耳边回荡。

　　郑幽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所以没有进入林子，而是在溪水处洗了把脸后，绕路而行。

　　走过林子后，他加快了脚步。

　　只半刻钟的时间，便推开山脚院落的大门。

　　“味怎么变重了……”

　　郑幽耸了耸鼻子，心情莫名的压抑，顶着院内浓郁的血腥味走了进去。

　　他不动声色地往院子右侧木棚看了眼，随后强行打起笑容，迈入大门敞开的主屋。

　　屋内只有两盏微弱的灯，光线昏暗，只能勉强能看清环境。

　　入眼是一尊跪坐在神像前祷告的身影。

　　当察觉到郑幽入内，身影便站了起来，转身注视着他。

　　郑幽毕恭毕敬，看着这尊几乎能与房梁比肩的身影，干涩喉咙吐出沙哑的声音：

　　“姥姥，我回来了！”

　　在烛火的倒映下，一张苍老如树皮的面孔露了出来。

　　老妪高近八尺，手持一人高，用颅骨制成的拐杖，身上裹着黑灰色的厚袄，整体看起来极为臃肿。

　　她一走动，底下的木板就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手脚倒是比雷癞子利索不少。”

　　老妪走近后诡谲一笑，询问道：“今日的精肉可还新鲜？”

　　“我亲眼见那屠户宰的，包新鲜……”

　　郑幽恭敬地将买到的精肉呈上。

　　“嗯，东西是不错……可这肉为何还不到六两？不是让你换七两来？”

　　老妪接过油纸放在手上掂了掂，立马变色呵斥。

　　刹那时间，暗红色的寒气从她身上冒出，整个屋子在一瞬间都变得阴冷不少。

　　郑幽眼皮直跳，心里打着嘀咕，毫不怀疑自己若是说错半句，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在沉默一会后，他面上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看似为难的给出解释。

　　“那屠户嫌这果子差，品相不好，所以少切了点肉。”

　　“以前不都是这样的果子，他怎么就突然改了口风？”

　　老妪瞥了他一眼，似乎不信这套说辞。

　　“谁知道呢，他只是说下次要拿大果去换，否则就……”

　　“否则如何？”

　　“否则他从今往后，不再与我们交易！”

　　郑幽强装镇定，尽量不让自己露出破绽，说完便安静地站在一旁。

　　“什么？这黑厮居然还提上条件了！”

　　老妪满脸不悦，提起拐杖朝地板敲了两下。

　　“那屠户只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姥姥还没见他刚才的嘴脸有多难看！”

　　郑幽见状内心一喜，接着便趁热打铁，一脸的忿忿不平附和。

　　“是吗……”

　　老妪忽然低下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泛起绿光，盯着郑幽看。

　　而早有准备的郑幽不避不闪，面无表情的与其对视。

　　半晌之后。

　　“罢了，明日你送颗大果去吧，记得这次多换点肉来。”

　　由于没看出什么问题，老妪便叹了口气。

　　郑幽暗自松了口气，随后疑惑道：

　　“明日……大果不是还得几日才熟吗？”

　　“呵呵，施够了肥，果子自然熟的快。”

　　老妪捶了捶背，阴恻恻地一笑：“去棚里看看吧，以后到镇上换东西的事，就交给你了。”

　　“是！”郑幽升起莫名的不安。

　　正准备迈出大门时，眼前忽然出现了几行灰色的字。

　　【微难以命搏，诸事由己身。】

　　【天机‘砺胆’：用烂果换取精肉，交由阎婆手中！】

　　【砺胆已成，‘诡诈’升至苍白，盈，品阶！】

　　【获：天赋神通——分影！】

　　（分影：吹毫发，现人身，凭心如意，可当万用。）

　　…

　　【诡诈：苍白，盈，天机已成！】

　　【魔殇：苍白，损，天机未现。】

　　【凶戾：苍白，损，天机未现。】

　　【强威：苍白，损，天机未现。】

　　…

　　注——

　　阶：损，丰，盈，满。

　　品：苍白、翠绿、碧蓝、赤橙、荧红、紫金、辉彩。

　　…

　　“真的应验了……天不绝我！”

　　郑幽目光快速浏览。

　　在经过短暂的沉默后，阔步走出屋子，停在木棚厚重的栅栏前。

　　离得越是近，血腥味就越浓厚，同时内心的惴惴不安愈发强烈！

　　似乎察觉到有人走近，里面不断响起铁链碰撞和水流声。

　　郑幽的手停在把手前，犹豫了片刻后打开栅栏。

　　“汪汪！”

　　浓烈的腥臭扑面而来，入眼是一只体型肥硕，沾满血浆的黑狗。

　　黑狗被两条手腕粗的铁链拴着，禁锢在角落。

　　其身前布满碎骨的残渣，下方的泥土更是被鲜血染成了暗红，看起来触目惊心。

　　当见到郑幽到来，恶犬目露凶光，躁动不安的低吼起来。

　　“吃吧。”

　　郑幽从怀里掏出提前藏好的肉条，扔到黑狗面前。

　　下一刻，黑狗张开血口咬住了肉，用十分享受的模样，细细品嚼起来。

　　郑幽见状便不再理会，径直向前走去。

　　木棚内长满茎叶厚实的血色藤条，除了少量还长着丰硕的果实，别的大部分都已空心。

　　“是郑……郑幽……哥吗？”

　　耳边传来一声虚弱至极的呼喊。

　　郑幽抬眼望去，在木棚的尽头位置，发现了一口半人高的水缸。

　　当看清眼前一幕，纵使先前有些猜测，他也不禁汗毛倒竖。

　　“雷……雷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