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上,碍于岳阳王的面子,气氛倒也融洽。
萧詧也好奇,一个鲜卑将领,一个汉家学者,怎么能在学堂内杠起来呢?
于是多嘴问了一句,只一句,整顿家宴便不可安生了。
经了解,原来是对一篇经义中,对于仁政的理解发生分歧。
宇文导认为,先得有绝对的武功,才有条件去施展所谓仁政。
颜之推的观点,则恰恰相反,认为强大的武功,会摧毁太平盛世,是乱世根源;施行仁政才是首要,武功只是辅助仁政的一个小手段。
二人争执不下,自然将目光递到主人公身上,想知道,岳阳王有何独到见解,究竟谁的言论,更胜一筹。
两道目光灼灼,萧詧暗自思盹。
从因果律来剖析这道辩论,实质上,已经违反“概念同一性”,二者互为因果,皆言之有理。
萧詧心神一动,此辩论,与亚里士多德提出的“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岂不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于是乎,让羊仙取来两颗鸡蛋,置于桌上。
众人皆不解,两颗鸡蛋,难道就能解决这道辩论么?
萧詧也不急着理解,卖弄起了问题,“且问,世间家禽,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一问激起千层浪,众说纷纭间,各执己见。
王灵玉、羊仙、小萧瞳、弥留,此四人以为,先有母鸡,才能下蛋。
宇文导与颜之推倒是意见统一了,二人以为,若无鸡蛋孵化小鸡,何来的母鸡呢?
萧詧二子,年近五岁的萧岿,张罗着两手,嘀咕着,不对,也不对,显然犯糊涂了。
羊鹍也懵了,盯着桌面上两颗鸡蛋,愣了神。
陈旻冷不丁冒出一句,“鸡字在前,蛋字在后……”感受着自家王爷肃杀般目光,硬生生将后面的歪解吞回肚中。
王褒思盹许久,才缓缓开道:“怪哉,此问题看似简单,实则两者皆有因果联系,似乎无解啊!”
众人闻言,各自回味一番,都深以为此,于是皆将目光投向萧詧。
萧詧迎着众人目光,起身轻咳一声,解释道:“岳父所言极是,二者互为因果,看似无解,只要为其添加一个锚点,便通透了。”
萧詧说着,拿起左边的鸡蛋,在众人眼前晃了一圈,“倘若将此鸡蛋,视为母鸡所生,则先有鸡,而后有蛋。”
又拿起右边鸡蛋,晃了一圈,“倘若将此鸡蛋,视为孵出小鸡的鸡蛋,则先有蛋,而后有鸡。”
宇文导似懂非懂,问道:“王爷之意,武功与仁政,也是如此?天下太平时,则仁政大于武功,乱世时,则武功大于仁政?”
颜之推似有所悟,“倘若一直是太平盛世,何解?”
萧詧摇了摇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如何在分分合合中汲取教训,平衡武功与仁政的尺度,才是关键。一味的读死书,认死理,只会顾此失彼,重蹈覆辙。”
王褒停住摇晃着的脑袋,朝女婿竖起了大拇指,“深得中庸之道,乃明君之姿也!”
颜之推恍然大悟,起身行了一礼,“多谢岳阳王教诲,学生顿感才识浅薄,希望可以滞留府中,潜心修学。”
萧詧巴不得如此,乐得接受颜之推拎包入住,从后世史料来看,颜之推深得教育启蒙之法,于是将自己一双儿女的启蒙任务,一并交到颜之推手里。
宇文导也意识到,原来自己钻了牛角尖,萧詧之语,令他茅塞顿开,愈发钦佩起汉人的智慧。
中庸之道!
看来,四叔行政所为,大错特错了!
思绪捻转间,府门外忽有倦马嘶鸣。
旋即,一名驿兵匆忙而入,口中呼着:“敌情,新野敌情!”
萧詧放下碗筷,腹诽道:“可算来了!”
见驿兵递上羽檄,萧詧未览先问:“攻城否?”
驿兵摇头,称伪魏军于新野城十五里开外的白河边安营扎寨,并遣使进入新野城。
萧詧颔首,命其下去休息,阅览一番后,旋即挥了挥手中羽檄,朝宇文导道:“汝之四叔真是大手笔,亲率三万精锐来要人。”
“不知岳阳王如何打算?”宇文导问着,心中钦佩之意更甚,面对三万鲜卑精锐扣关,竟能做到神色自如。
其识其胆,宇文导只想腹诽一句,“雄才大略也。”
萧詧傲然一笑,“汝与众俘虏,孤皆可一并放还长安,明日,一道去新野,孤要当面与汝四叔,谈谈条件。”
这位北国劲敌,可算是露面了,萧詧自然要去会会。
之后,萧詧修密信一封,命使者快马送去宇文泰军中,约定五日后,白河河畔面谈。
五日光阴转瞬即逝,晨雾未散,新野城外的白河浅滩已是一片铁甲寒光。
宇文泰的鲜卑军团如黑云压境,一万具装甲骑与两万步甲军阵分列,不动如山。
车骑大将军杨忠、华州刺史于谨各执一骑,分列大冢宰宇文泰左右。
宇文泰一身精甲,坐于河滩石堆前,烤着一条肥硕河鱼。
待河鱼熟透,宇文泰啃咬起来,并道:“南境河鱼都如此鲜美,可想长江江鲜,有多可口了。”
忽然,大地开始震颤,宇文泰翻身上马,只见地平尽头,旗幡招展,尘烟滚滚。
待尘烟散去,铁甲寒光刺得宇文泰晃不开眼。
又闻号声靡靡,宇文泰十分诧异,向一侧的于谨说道:“南雍州竟有如此军容,看来饮马长江的愿望,很难实现了。”
于谨应道:“恐怕是虚张声势,徒有其表而已。”
杨忠却有不同见解,“此言差矣,倘若徒有其表,豳国公怎会马失前蹄呢?万不可轻敌!”
宇文泰闻言,脸色阴沉,自己这位侄儿有万夫不当之勇,亦有韬略,哪怕轻敌落败,也不至于落个被生擒的下场。
七日前,得知侄儿宇文导在南雍州被生擒时,宇文泰一度以为听错了。
几经确认,宇文泰诧异之余,又对南雍州起了兴趣,对那位商贾口中的“岳阳王”,更是兴致浓厚,因而决定,暂由另一侄儿宇文护处理长安事务。
他则率军亲临,会一会那“岳阳王萧詧”。

